这句话落下,周阳脸色微微一白。
那一天傍晚,校园里下过一场小雨。
空气里有湿润的草木味。
罗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以前放学时,她身边总有人。
陈航会跟她说学生会记录。
何圆圆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宁不归会拄着拐跟在后面贫嘴。
周阳会讲几个不合时宜的梗,把气氛弄得乱七八糟。
还有沈小满,许星河,陆沉,罗小锦。
很多人。
可这一天,她身边很空。
不是没人想靠近。
只是大家靠近过,又被那层无形的屏幕挡了回去。
罗璇低头走着。
手机里传来游戏胜利的音效。
她嘴角弯了弯。
走到校门外那棵老树下时,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揉了揉。
再抬头时,远处几个学生从路边经过。
一个人推了另一个人一下。
另一个人低着头,没有还手。
罗璇下意识想看。
想看他们头顶的线。
想看那一缕灰黑色的意图从哪里来。
可她什么都没看见。
世界很干净。
干净得近乎陌生。
她愣住。
风吹过树梢。
雨后的叶子滴下一滴水,落在她肩头。
罗璇眨了眨眼。
“这是……”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法眼没有回应。
她又看向远处。
没有金线。
没有灰线。
没有黑气。
没有因果交错。
曾经铺满人间的线,像一夜之间被擦去了。
她站在原地。
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抓不住。
手机又震动了一声。
新消息弹出来。
有人在游戏里喊她上线。
罗璇低头看了一眼。
那点空意迅速散去。
算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
反正那些线本来也很烦。
她点开游戏。
脚步重新往前走。
屏幕光亮起来。
她的脸也被照亮。
只是那光很冷。
冷得没有一点人间的温度。
轮回殿堂深处。
水镜之中,少女低着头,独自走过雨后的街。
诸天星河倒映在穹顶上,一颗颗世界如沉默的灯。
佛陀看着镜中景象,轻轻叹了一声。
“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
他双手合十,眸中慈悲渐深。
“此方世界繁华太盛,欲念太细,刀不见血,却能削人心骨。她从未真正接触这些,一朝入网,自然难免沉沦。”
赵子洛站在一旁,清冷的眼眸中浮起忧色。
“要不要唤醒她?”
大圣灵目光一冷,周身气息隐隐震荡。
“我去砸了那东西。”
佛陀摇头。
“砸一件,世间还有万万件。”
大圣灵皱眉:“那就把这方世界的网全砸了。”
赵子洛瞥了他一眼。
“你砸得了器物,砸不了欲望。”
大圣灵沉默。
殿堂上方,苏陌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高处,指尖轻轻搭着扶手。
水镜里的罗璇胖了些,眼底暗了些,校服也不如从前整齐。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点着屏幕,像世间无数普通孩子一样,被那点亮光牵着心神。
可她不是普通孩子。
她是天生至尊骨。
是真神巅峰。
是太初道脉的小师姐。
是红旗下说出“我们会听,也会管”的学生会主席。
也是他的妹妹。
苏陌看着她。
目光很沉。
佛陀轻声道:“殿主不出手?”
苏陌没有立刻回答。
殿堂里的星光缓缓流转,映在他眼底,像无数轮回起落。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
“这是她自己的劫。”
赵子洛低声道:“可她已经失了法眼。”
苏陌看着水镜中那道低头前行的身影。
“法眼失了,可以再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殿堂安静下来。
“若心也交出去,才是真的输了。”
大圣灵握紧拳头,眼里怒意未散。
“那就这么看着?”
苏陌垂眸。
水镜里,罗璇走到路灯下,屏幕的光与灯光交叠在一起。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又很快低下去。
像没有看见路。
也没有看见自己。
苏陌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她曾经看得见别人。”
“现在,该看见自己了。”
佛陀沉默片刻,低诵佛号。
赵子洛望着水镜,眼神微微复杂。
大圣灵咬牙,终究没有再说话。
而在人间的小路上,罗璇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
可四周只有晚风,路灯,还有远处小卖部传来的吆喝声。
她抬起头。
眼神茫然。
片刻后,她又低下头。
手机屏幕里,新的短视频自动播放。
里面有人笑得很夸张。
罗璇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却让轮回殿堂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更久。
这一劫,没有刀光。
没有血。
没有敌人站出来说一句“找死”。
可苏陌知道,真正可怕的东西,已经在她心里坐下了。
它披着快乐的外衣。
拿着轻松的糖。
一点一点,偷走她眼里的光。
月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窗台上,粉笔灰在光里慢慢浮动。
罗璇坐在考场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试卷。
她看了第一题很久。
字都认识。
合在一起,就像一群小虫子在纸上爬。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冒出昨晚没看完的视频。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反转?游戏那盘怎么输的?小说里的主角刚进城,后面会不会被人坑?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点黑墨。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
空白。
老师脚步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
罗璇终于写了。
第一题,她写:“万物相生相克,数字亦有因果,此题看似求解,实则问心。”
第二题,她写:“设未知数为X,然未知者,本不可执。”
第三题,她犹豫了一下,画了一个圆。
旁边标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铃声响起时,她交卷很平静。
平静得像交出去的不是试卷,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陈航在走廊等她。
他看见她出来,忍了忍,还是问:“考得怎么样?”
罗璇打了个哈欠:“还行。”
周阳从旁边探头:“还行是多行?大姐头,你现在说话我有点不敢信。”
罗璇看了他一眼:“能及格吧。”
宁不归拄着拐,神情凝重:“小师姐,你上次也这么说。”
罗璇低头看手机:“上次是意外。”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数学,三分。
老师念到这个分数时,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数学老师姓吴,四十多岁,平时脾气很好。那天他站在讲台上,拿着罗璇的试卷,看了许久。
“罗璇。”
罗璇慢慢抬头。
吴老师没有骂她。
他只是把试卷举起来,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
“你的答案,很有创意。”
班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吴老师看过去。
那点笑声立刻没了。
他又看向罗璇:“但数学不是散文,也不是玄学随笔。你可以有想法,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可考试要的是基础,是步骤,是结果。”
罗璇低着头,手指在桌肚里摸着手机边缘。
吴老师叹了一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更静了。
罗璇心里有一点刺痛。
就一点,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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