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周系
于德水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陆沉正在档案管理科整理孙小北从库房调出来的一大堆旧卷宗,那些卷宗都有一个共同点——某处出现“周某某”三个字。有的在会议记录里,有的在人事任免文件里,有的在信访举报材料的附件里。每一个“周某某”都被陆沉用红笔圈了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下卷宗编号和页码。
“陆沉,贺局长来了。在办公室等你。”于德水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陆沉放下手里的卷宗,跟老刘说了一声“刘师傅,我上去一趟”,走出了档案管理科。负一层走廊的灯全亮着,从这头亮到那头,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陆沉快步走过走廊,上了楼梯。
贺建国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开着,贺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于德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贺建国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目光还是锐利的。陆沉走进办公室,在贺建国对面坐下。
“小陆,你查到周系了?”贺建国开门见山。
陆沉点了点头。“秦怀远供述,那三千两百万是过手给一个姓周的人。方志文帮那个人打理境外资产。刘志远在香港帮那个人洗钱。秦雅的护照、秦小朗的学费、张薇在新加坡的房租,都是那个人出钱。”
贺建国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贺建国睁开眼睛,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周系,是以周某某为核心的圈子。”贺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听出了平静下面的重量,“周某某,某委员会原副主任,副国级。在位的时候分管过重大项目审批、资金分配、人事安排。周某某的门生故吏遍布全国,省城里就有好几个。梁劲松是周某某的门生,秦怀远是周某某一手提拔的。”
贺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贺建国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有吸。
“周某某在位的时候,秦怀远叫他‘老板’。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老板。秦怀远的每一次提拔,都是周某某在背后推动。秦怀远能从司长升到副部长,靠的不是能力,是周某某的赏识。秦怀远知道,他能有今天,全是周某某给的。所以秦怀远对周某某言听计从,周某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于德水翻开手里的文件。“周某某退休十年了。但退休不代表影响力消失。周某某的门生还在重要岗位上,周某某的关系网还在运作,周某某的钱还在流动。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发改委,都有周某某的人。秦怀远案的调查过程中,有人通风报信,有人阻挠办案,有人试图销毁证据。这些人不一定是秦怀远的人,但很可能是周某某的人。”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贺局,周某某跟方志文是什么关系?”
贺建国转过身。“方志文是周某某的最后一任秘书。周某某退休前,把方志文安排到了某央企任职。方志文在央企干了几年,下海经商,开了明达信息咨询中心。明达表面是做信息咨询的,实际上是周系的白手套。洪庆生、梁劲松、秦怀远,都是通过方志文跟周系对接。”
“方志文知道周系的全部秘密?”
“知道。方志文跟了周某某八年,经手的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每一次人事安排,方志文都有记录。方志文是周系的大管家,也是周系的活账本。”
陆沉沉默了片刻。“方志文现在跑了。专案组在找,但一直没有找到。”
贺建国走回沙发坐下。“方志文不会跑远。方志文的妻子、儿子、女儿都在国内,方志文的房产、存款都在国内。方志文跑不掉的。问题是,方志文被抓之后,会不会开口。如果方志文开口,周系的全部秘密就会曝光。如果方志文不开口,那三千两百万的去向就会成为悬案。”
于德水合上手里的文件。“方志文必须开口。不管用什么方法。”
贺建国看着陆沉。“小陆,你打算怎么查周系?”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卷宗编号、人名、日期、金额。陆沉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
“第一步,找到方志文。方志文是周系的大管家,知道周系所有人的名字、每一笔钱的去向。找到方志文,就等于打开了周系的大门。第二步,突破方远。方远帮周系打理境外信托基金,经手了那三千两百万的每一笔转账。方远手里有受益人的信息。第三步,监控周系的核心成员。梁劲松已经落网了,秦怀远已经交代了。但周系还有很多人没有浮出水面。他们的名字在方志文的笔记本里,在秦怀远的账本里,在洪庆生的分红名单上。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挖。”
贺建国看着陆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小陆,你知道查周系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周系的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吗?”
“知道。”
“你不怕?”
陆沉抬起头看着贺建国。“贺局,我怕。但怕不能解决问题。那三千两百万还在境外,秦怀远的女儿还在加拿大,方志文还在逃。周系的人以为退休了就安全了,以为把钱转到境外就查不到了,以为把关系网铺到全国就没人敢动了。他们错了。”
贺建国看了陆沉很久,然后转向于德水。“老于,你怎么看?”
于德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案子查到这一步,停不下来了。停下来,那三千两百万就永远追不回来。停下来,方志文就永远逍遥法外。停下来,周系的人就会更加嚣张。我支持陆沉继续查。”
贺建国点了点头。“好。我虽然回避了,但我会在背后支持你们。周系的事,我比你们知道得多。需要什么资料,尽管来找我。”
陆沉站起来。“贺局,谢谢您。”
“别谢。我不是帮你,是帮这个国家清除蛀虫。”
陆沉转身要走,贺建国又叫住了他。
“小陆,还有一件事。周系在省城有一个据点,叫‘香山会所’。不是海天会所那种公开营业的会所,是私人会所,不对外接待,只接待周系的核心成员。梁劲松、秦怀远、方志文、刘志远,都在香山会所出入过。那个会所的老板,叫陈雪。陈雪是刘志远的情妇,也是香山会所的实际管理人。香山会所的地下室里,可能藏着周系的核心账本。”
陆沉的眼睛眯了一下。陈雪,刘志远的情妇。刘志远在香港洗钱,陈雪在省城管会所。香山会所的地下室里,可能有比洪庆生老宅更致命的证据。
“贺局,香山会所在哪?”
“城南,枫林路尽头。没有门牌号,没有招牌。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很好认。”
陆沉点了点头,走出了贺建国的办公室。走廊里,陆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陆沉一边走一边想着香山会所,想着陈雪,想着那个可能藏在香山会所地下室里的核心账本。那本账本如果找到,周系的全部秘密就会曝光。那三千两百万的去向,秦怀远不敢说的名字,方志文拼死保护的人,都会浮出水面。
陆沉推开特别行动处办公室的门。秦墨、林知夏、孙小北都在。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秦墨在看材料,孙小北在整理卷宗。陆沉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
“香山会所——枫林路尽头。老板:陈雪(刘志远情妇)。可能藏有周系核心账本。目标:找到账本,突破陈雪,锁定周某某。”
秦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香山会所?我在检察院的时候听说过。那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只接待省城的高层人物。据说里面装修得很豪华,一晚上的消费顶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孙小北举手。“陆哥,香山会所我去过。不是去消费,是去送文件。信访室有一次接到一个举报,说香山会所存在违法行为,让我去核实地址。我去了,但进不去。门口有人把守,保安说没有预约不能进。”
陆沉转过身看着孙小北。“你还记得里面是什么样子吗?”
“只看到门口。两棵银杏树,很大。铁门是黑色的,门禁很严。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香山会所的工商登记信息我查过了。法人代表叫陈雪,注册地址就是枫林路,但门牌号是虚的。经营范围是餐饮服务、会议服务、健身服务。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资本一千万。陈雪名下还有其他公司,都是空壳。”
陆沉拿起记号笔,在“陈雪”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陈雪是突破口。先查陈雪的背景,再找机会接近香山会所。”
秦墨看着陆沉。“陆沉,香山会所不是海天会所。海天会所是洪庆生的,香山会所是周系的。周系的人比洪庆生警觉得多,不会给我们机会接近。”
“不需要接近。”陆沉说,“我们需要的是账本。账本可能在香山会所的地下室里。陈雪可能知道账本的位置。刘志远在香港,陈雪在省城。刘志远跑不了,陈雪也跑不了。”
林知夏举起手。“陆哥,我能黑进香山会所的网络吗?”
“能吗?”
“能。但需要设备。香山会所的网络可能有防火墙,普通的远程攻击进不去。需要有人把设备带进去,接入他们的网络,我才能从外面入侵。”
赵铁军不在,没有人能做这件事。陆沉看着白板上的“香山会所”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去。”陆沉说。
秦墨看着陆沉。“你怎么进去?你不是会员,没有预约,保安不会让你进。”
“我不是去吃饭。我是去送外卖。”
孙小北愣了一下。“送外卖?”
“香山会所需要食材。每天早上,会有供应商往会所送菜。我可以假扮送货的人,混进去。”
秦墨摇了摇头。“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你就出不来了。”
“不会。香山会所的保安认识所有的送货人员。但我可以让孙小北先去查一下,哪个供应商最近换了人,或者有临时工。我顶替那个临时工的身份进去。”
孙小北点了点头。“我去查。信访室有各个单位的联络方式,我可以假装是深潜局的工作人员,打电话问一下。”
林知夏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查香山会所的供应商信息。“香山会所的食材供应商是省城的一家农业公司,叫‘绿源农业’。绿源农业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国,跟周系没有直接关系。但王建国的公司给香山会所送了五年菜,保安一定认识他公司的司机。”
陆沉看着林知夏。“绿源农业最近有没有招新人?”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有。绿源农业上周在网上发了一个招聘启事,招一名货车司机。已经有两个人面试了,还没有定下来。”
“联系方式呢?”
林知夏把招聘启事的链接发到陆沉手机上。陆沉看着那个电话号码,沉默了片刻。
“我给王建国打电话,应聘司机。”
秦墨站起来。“陆沉,你疯了?你一个档案管理员,会开货车吗?”
“不会。但我会学习。给我三天时间。”
秦墨看着陆沉的眼睛,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坚定。秦墨知道拦不住陆沉,就像当初拦不住陆沉去档案管理科一样。
“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会开货车,就不要去了。”
陆沉点了点头。“谢谢秦姐。”
陆沉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陆沉的脚步声又快又稳。秦墨站在窗前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然后转过头看着白板上那行字——“香山会所”。
深潜者潜得越来越深了。秦墨不知道陆沉能不能安全回来,但秦墨知道,陆沉不会停。停了,就不是深潜者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