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洪庆生的供述(二)
第四天。
洪庆生被带到问询室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更慢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他的肩膀完全塌了下去,像一栋老房子的屋梁被白蚁蛀空,再也撑不住屋顶了。秦墨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拿笔记本,只拿了一支笔和几张空白纸。
“洪庆生,今天我们换个方式。”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说时间线,不说金额。说说你自己。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洪庆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
“对。你。”
洪庆生沉默了很久。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牢笼的栅栏。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上,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老三。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我发誓要赚很多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下海做生意那会儿,什么都干过。倒卖钢材、承包工程、开小饭馆。赚过也赔过,被人骗过也骗过人。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一建公司的副经理。他教我怎么做工程,怎么跟政府打交道,怎么拿项目。”
“那个人是谁?”
“王建国。早退休了。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做生意不跟官家搭上线,做不大。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你跟官家搭的第一条线,是哪条线?”
“梁劲松。”
“怎么认识的?”
“王建国介绍的。2000年,王建国组了个饭局,请了梁劲松。梁劲松那时候还是深潜局的处长,级别不高,但王建国说他‘上面有人’。王建国让我去作陪,记得多敬几杯酒,嘴巴甜一点。我照做了。梁劲松那天喝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洪不错,以后有什么事找我。’这是第一句。”
“第二句呢?”
洪庆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过多久,我有个项目被卡住了,找梁劲松帮忙。他一个电话就摆平了。然后跟我说,‘小洪,这个项目能办下来,要感谢秦司长。’秦司长就是秦怀远,那时候还在部里当司长。梁劲松说,秦司长很关心省城的发展,让我多‘表示表示’。”
“你怎么表示的?”
“第一次,五十万,现金。梁劲松去送的。我也不知道秦怀远有没有收到,反正后来我的项目都批了。省城的地铁配套、林水县的教育系统、临川市的城市综合体,一个接一个。”
“你觉得秦怀远收到了吗?”
洪庆生抬起头看着秦墨,眼眶有些红。“后来秦朗开了公司,钱直接转到他的账上。我就知道,秦怀远肯定收到了。”
秦墨把那几张空白纸推到洪庆生面前。“笔记本上的那些代号,‘老梁’、‘老秦’、‘郑’、‘周’,都是你写的。为什么用代号?”
洪庆生看着那些白纸,没有拿笔。
“怕。怕有一天被人查,查到笔记本上写着他们的名字。用代号,至少还能抵赖一下。说不是他们,是别人。”
“但你还是写了。为什么不直接销毁?”
“因为……”洪庆生的声音沙哑了,“因为我也怕。怕有一天他们不认账,怕有一天我被人卖了,手里连个证据都没有。那些笔记本,是我的护身符。”
“你的护身符,现在在我们手里了。”
“我知道。”洪庆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留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保不住自己。”
秦墨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只是等着。
洪庆生用袖子擦了擦脸。“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安眠药从半片吃到两片,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数字、那些人的脸。我怕他们出事,更怕我自己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收不了。梁劲松不让,秦怀远不让。他们说,项目停了,资金断了,大家都完蛋。我就像骑在一匹疯马上,马不停,我不敢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秦墨,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岸。
“你们知道秦怀远第一次收我钱,是多少吗?”
“多少?”
“二十万。现金。2002年,国企改制的项目。梁劲松说秦司长想换车,让我支持一下。二十万换一辆车,后来换来了几千万的项目。值不值?值。但从那天起,我就不是自己的主人了。秦怀远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梁劲松让我给钱,我不敢不给。一年又一年,金额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几十万,后来几百万,再后来上千万。我赚的钱,一大半都给了他们。剩下的,还要留着做生意。留给自己的,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还有那个会所。海天会所,你以为开它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接待他们。他们来吃饭、喝茶、谈事,我负责买单。那些消费记录、免单金额,都是成本。”
“什么成本?”
“生意的成本。也是犯罪成本。”
秦墨后来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洪庆生,你恨他们吗?”
洪庆生沉默了很久。
“恨。但我更恨我自己。”
秦墨看着他。“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洪庆生摇了摇头。“不会。我宁可穷一辈子,也不走这条路。”
秦墨没有再问。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洪庆生,你的供述我们会全部记录在案。争取从轻处理,需要你自己争取。”
洪庆生没有说话。
秦墨走出问询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份笔记本复印件。
“他最后一句话,”秦墨的声音很轻,“可能是真的。”
“什么话?”
“宁可穷一辈子。”
陆沉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向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信他?”陆沉问。
“信。他已经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陆沉点了点头。他们在楼梯口分开,秦墨上楼,陆沉下楼。
负一层,档案管理科。陆沉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洪庆生的供述摘要,他一页一页地翻。二十年的犯罪史,从五十万到几千万,从一个普通商人到腐败网络的核心。洪庆生不是天生就想犯罪,他是在权力的诱惑下一步一步滑进去的。但滑进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头。
陆沉合上那些文件,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黑暗中那些卷宗安静地躺在架子上。二十年的林水县案、国企改制案、海天会所案,每一份卷宗都在这里,每一份卷宗都指向同一条腐败链条。洪庆生是这条链条的起点,秦怀远是终点。而他,是那个把链条一截一截挖出来的人。
他站起来,走出档案管理科。
明天还要继续,深潜还在继续。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