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海天会所的Logo顺藤摸瓜,查到了深海实业,又从深海实业查到了洪庆生。但洪庆生这个人,比陈金水藏得更深。陈金水至少还有工商登记、银行流水、社保记录,洪庆生名下干干净净,就像一片被清扫过的雪地,看不到任何脚印。
陆沉不相信有人能把自己藏得这么干净。除非,有人帮他藏。
他翻开2002年的卷宗。
那是省城国企改制案的卷宗,编号2002-088。卷宗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陆沉打开它,第一页是案件的基本情况——被调查单位:省城第一建筑公司;调查内容:改制过程中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调查组负责人:贺建国;调查组成员:郑维国、方正明、刘建国。
贺建国。郑维国。方正明。
这三个名字,陆沉都见过。贺建国现在是深潜局局长,郑维国是临川市副市长,方正明已经退休。他们二十年前一起调查过省城第一建筑公司的改制问题。
陆沉翻到卷宗的结论部分。结论是“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签字人是贺建国。
但卷宗的附件里,有一份贺建国手写的便签。便签上写着:“建议对洪庆生进行专项审计。此人虽非直接涉案,但其名下深海实业与一建公司存在异常资金往来。”便签的日期是2002年9月。
陆沉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贺建国二十二年前就注意到了洪庆生。他建议专项审计,但审计了吗?陆沉翻遍了整份卷宗,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洪庆生的后续调查记录。
他把便签抽出来,放在台灯下。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贺建国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有力。但在“建议”两个字后面,他没有写“请批示”,也没有写“请领导审阅”。他只是写了“建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沉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贺建国的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便签。二十二年了。贺建国二十二年前就发现了洪庆生的问题,但案子还是以“未发现问题”结了。为什么?是有人压下来了,还是证据不够?
陆沉想到了梁劲松。2002年,梁劲松已经是深潜局的副局长。他分管调查处,贺建国的调查组归他管。如果梁劲松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贺建国也没有办法。
陆沉把便签放回卷宗,合上。他需要跟贺建国谈谈。但不是现在。
二
第二天一早,陆沉敲开了贺建国办公室的门。
贺建国正在看文件,看到陆沉进来,摘下老花镜。“小陆,有事?”
陆沉把2002年的卷宗放在贺建国桌上,翻到那张便签那一页。
“贺局,这是你写的吗?”
贺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是。二十多年前了。”
“你建议对洪庆生进行专项审计。后来审计了吗?”
贺建国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没有。审计申请报上去了,被驳回来了。”
“谁驳的?”
“梁劲松。他说,洪庆生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专项审计师出无名。”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洪庆生有问题吗?”
“有。我当年就觉得他有问题。一建公司的改制,表面上是公开招标,实际上内定给了深海实业。深海实业刚成立不到一年,没有任何建筑资质,却能拿到这么大的项目。你说有没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贺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梁劲松不让查。他是副局长,我是调查组组长。他说不查,我就不能查。”
陆沉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不够坚持?”贺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后悔。如果当年我坚持查下去,洪庆生可能早就倒了,陈金水、郑维国、梁劲松,都不会走到今天。”
陆沉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洪庆生的背景,我需要知道。”
贺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洪庆生是省城本地人,六十年代出生,初中毕业。他最早是在一建公司当工人,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末,他开始做工程,主要接政府的项目。2000年左右,他认识了梁劲松。”
“梁劲松介绍他认识的人?”
“对。梁劲松那时候已经是深潜局的副局长,手里有权。他给洪庆生介绍了不少人——省城的官员、国企的领导、做工程的老板。洪庆生的生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做大的。”
“2002年的改制案,洪庆生是怎么中标的?”
“有人打了招呼。梁劲松在会前说,‘深海实业虽然是新公司,但老板有实力,可以让他们试试’。有了这句话,评标的人就不敢不给高分。”
陆沉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后来呢?”
“后来洪庆生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开了海天会所,专门接待官员。梁劲松经常去,郑维国也去。他在林水县扶持了陈金水,让陈金水帮他做教育系统的生意。他把自己藏在最深处,让陈金水在前面挡枪。”
“所以陈金水只是洪庆生的白手套。”
“对。陈金水是洪庆生一手扶起来的。陈金水最早就是洪庆生的司机。”
陆沉抬起头。
“陈金水是洪庆生的司机?”
“对。九十年代末,陈金水给洪庆生开了两年车。后来洪庆生把他派到林水县,让他注册公司、接工程、做教育系统的生意。陈金水就是洪庆生的影子。”
陆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陈金水——洪庆生的司机(1990年代末)→ 白手套。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贺建国转过身,看着陆沉,“但我没有证据。洪庆生很聪明,他从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文件上。他的公司都是别人挂名,他的资产都在别人名下,他的每一笔交易都经过多层转账。查他,就像在深海里找一条鱼。”
陆沉合上笔记本。
“我会找到的。”
贺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
三
陆沉回到档案管理科,把贺建国说的话一条一条地写在白板上。
洪庆生——
1960年代出生,省城本地人
一建公司工人 → 下海经商
2000年认识梁劲松
2002年通过梁劲松打招呼,中标一建公司改制项目
2005年成立海天会所,作为接待官员的平台
扶持陈金水(前司机)作为林水县的白手套
与梁劲松、郑维国关系密切
他看着这些条目,发现了一个问题。洪庆生2000年认识梁劲松,2002年就拿到了大项目。这两年间,洪庆生做了什么让梁劲松愿意帮他?或者说,洪庆生给了梁劲松什么?
陆沉拿起笔,在“洪庆生”和“梁劲松”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拨了林知夏的号码。
“知夏,帮我查一下洪庆生2000年到2002年之间的银行流水。有没有大额取现或者转账?转给谁的?”
“洪庆生名下的账户查过了,很干净。”
“查他公司的账户。深海实业、枫林置业,还有他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账户。”
“好。”
陆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洪庆生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但再深的水,也有底。深潜者,就是来找这个底的。
四
下午,林知夏打来电话。
“陆哥,深海实业2001年有一笔两百万元的取现。备注栏写着‘业务往来’,没有具体的收款方。”
“两百万现金?”
“对。那时候还没有严格的反洗钱规定,大额取现很容易。”
“这笔钱之后,深海实业的账户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还是正常的业务流水。”
陆沉想了想。
“两百万现金,不可能是正常业务。要么是行贿,要么是洗钱。”
“但取现之后就查不到了。现金,没有记录。”
“查不到现金的去向,就查梁劲松那边。梁劲松2001年前后有没有大额存款或者消费?”
“梁劲松的账户很干净。他的妻子、子女的账户也干净。”
“那他的钱去哪了?”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是现金。也许是通过别的渠道。”
“什么渠道?”
“比如,洪庆生给梁劲松的不是钱,而是别的东西。房子、车子、股票、古董。”
“那就查梁劲松名下有没有突然出现的资产。不是在他名下,是在他亲属、朋友名下。”
“已经在查了。”
陆沉挂了电话,看着白板上的问号。
洪庆生和梁劲松之间的那条线,还没有连上。但他知道,它迟早会连上。
因为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