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被带出问询室的时候,孙建国正坐在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里。
他隔着玻璃看到了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走路的步子虚浮,像是被人搀着才能站稳。他想站起来,被赵铁军按住了肩膀。
“坐下。”
“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了?”孙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和恐惧。
“她只是配合调查。她很好。”赵铁军的语气没有起伏,“等一下会让你见她。”
孙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十分钟后,秦墨走进休息室。
“孙建国,你妻子已经完成了问询。她说了一些情况,跟你的说法不一致。现在,我安排你见她。但有一条——你们不能讨论案情。你只能说你想对她说的话。明白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
他被带到另一间房间。房间不大,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部电话。王秀兰已经坐在玻璃隔断的另一侧。
孙建国拿起电话。
“秀兰……”
王秀兰听到他的声音,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老孙……我对不起你……他们问什么我都说了……我害怕……”
“别说那个。”孙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你会不会坐牢?老孙,你要是坐牢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不会坐牢的。”孙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你照顾好自己。听他们的话。什么都别说。不对……你已经说了……那就……那就实话实说。”
“老孙……”
“我没事。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哭声。孙建国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秀兰,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
十分钟后,通话结束。
孙建国被带回问询室。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刚才的紧张和愤怒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秦墨和陆沉走进来。
“孙建国,你妻子已经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了。现在,该你了。”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秦墨。
“我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二
秦墨翻开笔记本。
“陈金水第一次给你钱,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二零一九年三月。”
“多少?”
“二十万。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
“在哪里给的?”
“在我办公室。他来找我签字,走的时候留下的。说是一点心意,让我买点好茶叶。”
“你收了?”
“收了。”
“你知道这二十万是什么性质吗?”
孙建国沉默了两秒。
“知道。是感谢费。之前教育局有一个采购项目,他的公司中标了,我签了字拨了款。他说这是辛苦费。”
“后来呢?”
“后来每年都有。有时候二十万,有时候三十万。去年最多,八十万。”
“这八十万是怎么给的?”
“转账。他说金额太大,现金不方便。让我妻子提供一个账户,他把钱转过去。我让我妻子把她的银行卡号给了他。”
“你妻子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性质吗?”
“她……她不太清楚。我跟她说这是朋友还的借款。”
“你们之间有借款吗?”
“没有。”
“所以你骗了你妻子?”
孙建国低下头。
“是。”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录。
“除了这些钱,陈金水还为你做过什么?”
“二零二一年,我妻子想开店。陈金水把他在建设路78号二楼的房子租给我们,租金比市场价低很多。”
“低多少?”
“市场价大概一年八万,他收我们两万。”
“这算是变相的好处?”
“……算是。”
“你帮陈金水做了哪些事?”
“教育局的采购项目,只要是他的公司中标,我都会尽快审批拨款。有时候采购价格偏高,审计那边会有疑问,我也会帮忙解释。”
“怎么解释?”
“说这是正常市场波动。或者说采购的设备型号特殊,价格高是合理的。”
“你知道这些采购项目的价格远高于市场价吗?”
“知道。”
“你知道陈金水通过虚高价格套取财政资金吗?”
孙建国咬了咬牙。
“知道。”
秦墨合上笔记本。
“孙建国,你收受陈金水贿赂,利用职权为他谋利,数额巨大。你的行为已经涉嫌受贿罪。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赵明。教育局局长赵明。他也收了陈金水的钱。”
秦墨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确定?”
“确定。有一次陈金水在我办公室,赵明打电话来,陈金水接完电话跟我说,赵局长那边的‘年费’也要加码了。”
“年费?这个词是他用的?”
“对。他说赵局长那边每年也要‘打点’,金额跟我差不多。”
“你亲眼见过赵明收陈金水的钱吗?”
“没有亲眼见过。但陈金水提过好几次。他说赵局长胃口大,比我还大。”
秦墨看了陆沉一眼。陆沉微微点头。
“孙建国,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能提供更多证据,对你的处理会有帮助。”
“我能做的都做。只求你们别抓我妻子。”
“她的问题,会依法处理。但你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对她也有利。”
孙建国点了点头。
“我会配合。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三
陆沉走出问询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秦墨跟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供出了赵明。这是意外收获。”
“不意外。”陆沉说,“他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了。”
“你觉得他说的赵明的事可信吗?”
“陈金水在他办公室接电话,提到‘年费’——这个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编的。而且赵明是教育局局长,陈金水要做教育系统的生意,不可能绕过他。”
“所以赵明也收了钱。”
“大概率收了。而且可能比孙建国更多。”
秦墨沉默了几秒。
“那下一步,就是赵明了。”
“对。但赵明不是孙建国。他在林水县当了十二年局长,关系网比孙建国深得多。而且他是郑维国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郑维国的人?”
“2009年的案子里,赵明作为证人接受过问询。他的证词跟郑维国的结论完全一致——‘调查程序合规,证据不足,建议了结’。他帮郑维国圆了那个案子。”
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赵明不只是一个受贿者。他还是郑维国在林水县的‘眼线’?”
“很有可能。”
陆沉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审讯赵明,不能像审孙建国一样。他不会因为妻子被传唤就崩溃。他需要另一种压力。”
“什么压力?”
“郑维国。”
秦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赵明跟郑维国绑在一起。如果他知道郑维国自身难保,他还会替郑维国扛吗?”
“但郑维国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不需要收网。只需要让他觉得,郑维国要倒了。”
秦墨想了想。
“你是说,在审讯的时候,暗示郑维国已经被调查?”
“不暗示。让他自己猜。”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墨。
“这是赵明的任职履历。十二年里,他批过的采购项目有上百个,总金额过亿。其中百分之六十给了陈金水的公司。这些项目的审批记录、合同、付款凭证,我整理了一份摘要。”
秦墨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每一个都标注了卷宗编号。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
秦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卷宗?”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楼梯。
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坏着。
他推开铁门,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赵明的任职履历、采购项目清单、以及与陈金水公司的所有交易记录。
他翻开2009年的卷宗,找到赵明的证词那一页。
赵明的字迹工整、干净,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明在证词中提到了陈金水的名字,但说的是“我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听说有这家公司”。
陆沉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赵明和陈金水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重点查赵明亲属的账户。”
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
陆沉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赵明、孙建国、陈金水、郑维国。
四个名字,像四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缠在一起。
他知道,当这四条线缠到足够紧的时候,就会勒出真相。
深潜者,从不急于浮出水面。
他等的,就是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