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兵家是勘破对手的一切,但绝妙的兵家是让对手知道自己的下一步。
这是大乾第一军神,大乾第二位皇帝,太宗烈武帝的名言。
也是大乾无数将军的信条。
这几日,顾辰带着罗肃擎和几个参军,花了些时间把周边的地形跑了一遍。
大乾军驻扎的这片地,有好几处供他施计的空间。
养泉丘。漫荒原。还有一条名为永渡江的河。
永渡江发源自大乾南疆梧州深处的天梧山脉,一路向南,在流州附近拐了个弯,然后往东,汇入大海。
江面最宽处有半里,最窄处才几丈。
水深流急,常年不冻。
卫千秋的大营扎在永渡江以西的丘陵地带,而百越军的主力则驻扎在江对岸的流州城镇及其周边。
漫荒原是永渡江西岸的一片低洼平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
这里长满了野草,高及人腰。
如今季节,草已经枯了,大片大片的黄褐色一直铺到天边。
顾辰站在丘陵上,望着那片平原,看了很久。
他脑海中开始模拟,如果把敌人引到这里开战,如果战象在此地……
这里可以说,是百越人最想打的地方。
平坦,开阔,没有障碍。
他们的战象完全可以在这里展开。
战象并排冲过来,半个平原都是他们的。
正面没有人挡得住。
顾辰站起来,沿着山丘的山脊往西北走。
走了大约五里,他停下来。
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碗,嵌在山丘之间。
凹地的底部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湿漉漉的泥地。
这里常年积水,即使在永渡江的枯水季,也从没有干过。
他蹲下来,拨开芦苇,用手指戳了戳泥地。
泥是软的,往下戳了半尺,就触到了硬底。
密实得水渗不下去。
他站起来,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条隐隐的水线,是永渡江的上游,从天梧山蜿蜒而下。
而此地,名为养泉丘。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养泉丘和漫荒原之间的地势。
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随后,他又开始思索起百越军。
论士兵素质、战力,大乾三万能守七万,大乾高于百越。
论装备、马匹,大乾也是超过百越的。
可论如今士气,论兵力,百越军高于大乾军太多。
南疆军,最大的优势,有两样。
不知数量的象兵,还有南疆舆图。
所以,必须误导他们,让他们错估自己。
还得准备一个招,让百越人心甘情愿入套。
看来,是得让卫千秋抓的那个细作,帮自己一点“小忙”。
入夜,他回了营,屏退左右。
只留下罗肃擎。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卫千秋给他的那张纸,递给罗肃擎。
“这个人,你找来,悄悄带到我帐中,不要惊动任何人。”
罗肃擎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随后点点头:“嗯。”
半个时辰后,那个细作被秘密带来。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操着一口流利的大乾话,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大乾老兵没有区别。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那人点了点头:“知道。”
他跪在帐中,低着头,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都发抖。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顾辰看着他,问了一句话:“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抬起头,盯着顾辰。
“阮猜。流州的门,是我开的。杀了我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王的伟业,会成功的。”
听了这句话,罗肃擎的手按上了刀柄。
“放心,你来到这里,早晚就是一个死。”顾辰指着他。
阮猜嗤笑:“那你还不动手?想从我这里套出情报?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不不不,我要的是你的真实名字,和你身上的书信。再找人,学会你的字迹。”
“什么?”
顾辰没有再理会他,差人把他押下去秘密关押,随后又找了几个行军的文佐、主簿。
几日后,一封模仿阮猜笔迹的信,被军中一个文士写了出来。
“大乾新帅,于漫荒原遍挖陷阱,欲阻我王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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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辰开始调兵遣将,全军上下,进展神速。
他下令全军挖掘陷阱,另外派人开始开掘养泉丘,并嘱托这两件事都极为要紧不得怠慢。
顾辰亲自盯着,沿着漫荒原的地势,从河道方向挖了一条又一条的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像是随意挖的陷阱,又像是某种看不懂的阵型。
消息传到百越流州大营的时候,百越王正在与诸将商议。
百越朝廷此刻打算在继续休养一番,等待境内的粮草,再策划下一步侵入大乾的疆土。
一个将军说:“探马来报,说大乾新派来的主帅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文官出身,到了之后什么也没干,就是带着人满山遍野地挖地。”
百越王说:“挖地?”
一个懂兵法的幕僚说:“挖土陷阱,再铺上沙土佯装平地,好让我象兵陷进去?可我王,又怎么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为了对抗象兵,除了借地势火攻外,挖陷阱,是百越和大乾历来交兵的办法。
等象兵陷进去,大乾军队就掩杀出来,屡屡都能奏效。
这时候,一封细作的信送到了。
百越王和那个幕僚看完信,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的确是个聪明的,但也就那样了。”
百越王拿出手,在舆图上重重地一点:“没错,明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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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日子变得很慢。
百越军小股的骑兵每天都会来骚扰,有时是黎明,有时是黄昏。
他们不进攻大营,只冲击漫荒原各处挖陷阱的大乾士兵。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不让大乾军安安稳稳地挖陷阱。
顾辰没有让他们得逞。
罗肃擎带着骑兵,每天巡边。
哪里有骚扰,哪里就有他的刀。
双方就这样在边境上磨了十几天。
你砍我一阵,我杀你几个。
没有大战,只有小打。
死的人不多,但对于大乾来说,挖陷阱的进度就此缓慢了下来。
百越王自然乐于这个现状,因为他在等。
等后方的象军。
五百头战象,走得不快。
它们需要从国内腹地调运,途经密林、山道,最终抵达前线。
但只要它们到了,漫荒原,就是他们的屠宰场。
终于,在这场拉扯的十余天之后。
百越军帐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象鸣,犹如闷雷滚过天际。
百越王侧耳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的五百象军,是他最大的底牌。
每一头战象都披着厚甲,背上驮着木制塔楼,塔楼里坐着三名弩手。
冲锋起来,低矮的土墙都挡不住,何况是血肉之躯?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诸将听令。明日,全军出击,与大乾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