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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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