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石头房子,是我们见过最奇怪的东西。
两层,全是用那种青灰色的石块垒起来的,像是从山体里直接长出来的,石缝间糊着发黑的三合土,墙厚得能嵌进半个人。门是木头做的,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现代木门,是老式的、门板上还有裂纹、关门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才能合得拢的那种。门闩也是老的,铁打的,锈迹斑斑的,推起来吱呀作响。
你说我们特地租了这栋房子来住。
第一天夜里我们睡在楼下。被褥有股潮气,石板地面凉得渗骨头,但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还算干净。我靠着你的肩膀,听着外面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整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连风都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白天我们跟一个中年女人起了冲突。
我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情吵起来的了,梦里的事情总是这样,原因会在醒来后迅速被磨掉,只剩下情绪还贴着皮肤,让你知道那不是什么愉快的摩擦。但那女人当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阴鸷。她看着我们,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好像在说“你们两个小孩懂什么”。然后她拎着自己的布包,噔噔噔地上了楼,再也没有下来过。
我们俩在楼下也没当回事。晚上吃了点东西,把木门闩上,觉得那个老式铁锁扣上去的声响还挺让人安心的,嘎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外面了。你靠着我,说那个女的气性真大,大不了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住。我搂着你说好,然后我们关了灯,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然后到了半夜十二点。
咚。咚咚咚。蹦蹦蹦蹦蹦——
那个声音不是敲门,不是拍打,而是那种连续的、沉闷的、密集的震动,像是有重物从高处往下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面蹦跳。整栋石头房子都在跟着那个节奏发抖,石墙与石墙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灰。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从一个很深的睡眠里被直接拽进了彻底的清醒。
你在黑暗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倍:“唐超超,快穿衣服,我去锁门。”
我听见你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门闩推动的吱呀声,然后是你把外层的木门合上,把那个老式铁锁往门环上一扣,嘎嗒,嘎嗒,你又用力地扣了几下,确认锁死了。然后你回到我们睡觉这间屋子的门口,这里还有一道内门,也是木头的,也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铁锁。你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借着窗外远远透进来的、不知道是月亮还是什么的光,看见你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用力把锁扣摁下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是什么东西最后的宣判。
你做完了这一切,才转过身来,用力地呼吸了两口,说:“楼上的女人被僵尸抓住了。现在楼上全是僵尸。我们要在这里守到天亮。”
你说话的声音不大,平稳得不像是你,但我能看到你的手在抖,那把锁的钥匙在你手心里哗啦啦地响。
我一直在发抖。我说不上来是冷还是怕,整个身体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我靠在床头,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牙齿轻轻地磕着。你不是那种会说重话的人,你既然说出来“僵尸”这两个字,那就是真的。门外那些蹦蹦蹦的声音还在持续,隔着两层木门传过来,变得闷闷的,但那种震感还是从脚底传上来了,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上进行某种有节奏的活动。
你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侧着耳朵听。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在那种情况下时间根本不准——外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密集的蹦跳声,变成了另外一种声响,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湿答答的东西在被撕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吞咽。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像是呛了水一样的呜呜声,很短,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你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发亮。你轻声说:“他们在吃人。一个一个吃的,一个一个抓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你没有说错。因为后面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或者更久——那种蹦蹦蹦的声音又起来了,然后是拖拽的声音,然后是那种撕扯的、吞咽的声音,然后是那个喉咙里挤出来的、极其短暂的呜呜声。一次又一次。我闭着眼睛数,数到第三声的时候,我的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不是哭,就是那样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你转过身来,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脸,说:“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不要发出声音。天亮就好了。”
僵尸没有发现我们。他们只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之间活动,没有下到我们这层来。也许是我们锁了门的缘故?也许那两把铁锁挡不住任何东西,但僵尸就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来。他们一个一个地吃着楼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抓着,楼上到底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过程重复了很多次,多到后来我已经记不清了,多到后来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只是一种钝钝的、麻木的、从头皮一直沉到脚底的无力感。
然后天亮了。
我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光线透过那个小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脸,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你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了。”
我们没有去找人。我们甚至没有出门。
是别人来找我们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的,但门被敲响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和一个道士。那个道士穿着我从小到大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道袍,灰蓝色的,袖子宽大,背上绣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像个中年人,又像个老年人,说不清楚。他看着我们,说:“你们还活着,不错。”
那个带路的男人说你们快走,楼下有车,先回去。
你转过头来看我,说你坐车先走,我留下来,我跟他们一起,把楼上处理干净。
我说我不要走,我要跟你一起。
你说胡瑶瑶你听话,你先走。
我说我不要走,然后我看到了那辆车。
就是停在石头房子外面的那辆,白色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我透过车玻璃,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的,像是一个在等公交车的正常人。但是她的脸是青灰色的,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在石墙上看到的那种青灰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朝上翻着,只露出底下的一小条眼白。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是紫黑色的,上面沾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我分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已经发黑了的血痕。
我拉着你的袖子,我说我不坐那辆车。
你看着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好,那我们一起去楼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也许你本来也不想让我一个人走。也许你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样子,也知道我不会坐那辆车。也许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比分开要安全。你说好,那我们就一起上去。
太阳很大。大得不像话。白天的那种光从天上直直地砸下来,把石头的影子砸得又短又黑。我们几个人——我,你,那个带路的男人,还有那个道士——从房子的侧面绕过去,找了另一个入口上楼。这个入口跟我们之前住的那边不连通,我是这么以为的,其实我也不确定。但道士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木剑握在右手,左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像是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我们直接进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已经被破坏了,不是从外面撞开的,而是从里面——门上有一个很大的洞,木头的茬口朝外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从里面挤了出来。道士把门推开的时候,那个门轴发出了很长很尖的一声**。
房间里的光线很充足,因为有一整面墙都是窗户,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石头地面上,照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上,照在一张很大的、已经被掀翻的木桌上,然后照在——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孩。我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脸上全是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大张着,含着一个成年人的手指——不,不是在含,是在咬。我看到了那个成年人,一个大概三四十岁的男人,已经不动了,脸色比石灰墙还要白,他的右手伸着,食指和中指被小孩咬在嘴里,其他的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小孩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凶狠的空的,而是那种完全不认识这个世界了的空。
他旁边的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个僵尸。
那个僵尸是成年人的体型,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他的背弓着,脸藏在阴影里,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他听到了我们的动静之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给我们一个镜头特写,他直接冲了过来。
那个速度不对。
那个速度不是人类的速度。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弓着的姿态,但他的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一步就跨过了四五米的距离,直接撞在了我们和道士之间的那面隔墙上。
那面墙是石头垒的。
石头墙被他撞塌了。
不是那种一小块一小块地碎裂,而是整面墙从中间裂开,最大的几块石头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往下砸,往旁边滚,发出了一种我在梦里从未听到过的巨响——但那不是碎裂的声音,那是挤压的声音,是石头和石头之间失去了咬合力之后互相倾轧的声音。灰尘像爆炸一样炸开来,浓烈得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燃了一整车面粉。我的眼睛被呛得睁不开,耳朵里全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我在那一片混乱中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是你的手,你的手指箍得我生疼,我知道你在喊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然后灰尘越来越厚,呼吸越来越困难,头顶上的石头还在往下掉,有碎石子砸在我肩膀上,砸在我头顶上,不疼,但每砸一下我的心就猛跳一下,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跳法。你还在抓着我的手腕,我还能感觉到你。
然后我就醒了。
我躺在你身边,你的胳膊压在我腰上,呼吸均匀,睡得正熟。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细细的月光透过缝隙落在枕头边上。卧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地确认自己已经从那个石头房子里出来了。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在梦里,你一直在保护我。从锁门,到守夜,到让我先走,到最后那一下抓住我的手腕。明明你自己也很害怕,你眼睛里的红血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手在发抖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但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说你自己先走。
你叫唐超超。我叫胡瑶瑶。
我把你摇醒了,跟你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把我搂紧了一点,说没事,梦都是反的。
但我觉得那个梦不完全是反的。
因为梦里的你,跟现实里的你,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