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有啥事?我啥事没有!”
“是吗?”麦穗翻开账本,手指点着一行字:“那你拿五十斤去年的陈苞米,想换我家前山沟那块一亩旱涝保收的好地是啥意思?你上午去找村长了,对吧?”
张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麦穗连这个都知道,但她不怕:“你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咋地,你搁娘家的时候你爹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么?”
顾青野听见这句话往前迈了半步,麦穗侧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她动作很轻,但顾青野看见了,他停住脚步,拳头攥得很紧。
麦穗转回头看着张婶,笑了:“张婶,我爹妈确实没教过我怎么跟趁火打劫的长辈说话,不过我婆家教过,做人得讲理,做事得讲法,您要跟我讲理,咱就讲理,您要跟我讲长辈的辈分……”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那咱就让大伙评评,您这个长辈,当得称不称职。”
张婶被噎得满脸通红,嗓门拔高了:“你,你少扯那些!找村长咋了?我那是去说理!你婆婆欠我家苞米是事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五十斤陈苞米值六块,一块钱一斤的苞米顶天了,村长就在这儿,你让村长说句公道话,你拿六块钱的旧粮换我家四十五块收成的良田,是公道,还是欺负人?”
围观的人群又炸了锅。
“五十斤陈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不是明抢吗?”
“我说张婶咋这么积极呢,敢情是冲着人家的地来的!”
“这也太黑了吧……”
“人家顾家老大在外面当兵保家卫国,她搁后头算计人家的地,这什么人啊这是!”
张婶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嗓门拔得又尖又利:“你……你少扯那些!咋的!取了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就想赖账啊?”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村长!你来给评评理!”
村长顾长辉把烟袋子从嘴里拿下来,上午张婶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事不地道,而且两家还扯得上亲戚,张婶为人处世他是清楚的,当时他不想掺和,只随口应付了一下,但现在当着全村人的面,麦穗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他不能再和稀泥。
麦穗知道张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她先顾长辉前头开口:“村长,您是干部,是柳林村的大家长,这事儿是非对错,您来定。”
顾长辉看了张婶一眼,又看了麦穗一眼,点了点头:“顾家的地,顾家的人说了算,弟妹,那五十斤苞米,顾家该还得还,你今儿个就回吧,也别再提换地的事了,不厚道。”
张婶一听急了:“村长!你这话啥意思?上午你不是这么说的……”
“上午我是想先看看再说。”顾长辉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现在我看着了,你别搁这儿闹了,赶紧回家得了。”
麦穗见张婶还不死心,她语气没变,但眼里冷了不少:“张婶,村长给你留面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说,这些年你在村里没少趁火打劫吧?这些年你在村里跟多少人换过地?是不是每次都拿不值钱的旧粮换人家的好地?”
然后她看向围观人群问一句:“这些年跟她打过交道的,有没有人愿意出来说说。”
人群里没人吭声,低头的低头,往后缩的往后缩,甚至还有人假装低头掸棉袄上的灰,谁也不愿意出来当那个出头鸟,但谁也不想替张婶辩解。
麦穗等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没人说,那我替大家伙儿说。”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但被她老伴一把拽住了袖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她看着张婶,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温和,脸上带笑:“张婶,你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没抱上孙子,你说这是为啥呢。”
听见这话,张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个干净,这是她心里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儿媳妇进门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她求遍了大庙小庙,草药喝了几麻袋,就是没结果。
村里人搁背后没少嘀咕,说她是损事干多了遭了报应,现在麦穗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你说啥!”张婶的嗓门尖的刺耳朵。
“没抱上就没抱上呗,你急啥。”麦穗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我就是想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从顾家媳妇手里买了不少药吧?这事儿要是捅到镇上卫生院,你说算不算倒卖药品?”
人群里嗡地炸了。
“还买药?我的天,这可不是偷鸡摸狗了,这是犯法的!”
张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弟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起来拍拍屁股回家,赶紧把一百块钱还了,以后每个月按时还款,昨晚怎么说的就怎么做,这事儿翻篇。”她把声音放沉了一点,“第二,你继续搁这儿闹,我这就去派出所,把汇款单带药铺方子啥的一件一件都说清楚。”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王翠娟,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儿子铁蛋五岁了,你要是进去了,谁给他做饭?”
王翠娟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派出所,是因为铁蛋。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求了这么多年神佛都没用,要我看啊,就是她损事干太多了。”
张婶在柳林村横着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人这么当众揭过短,她手指头指着麦穗,抖得跟筛子似的,哆嗦了半天嘴,也没憋出一句来,她恨恨地剜了麦穗一眼,一扭身挤开人群走了,那背影看着还挺硬气,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手忙脚乱地差点一脑袋撞上路边的树桩子,谁承想她刚躲过去就一脚踩进了半化的雪泥坑里,她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踉跄了两步往家跑。
不知道谁嗤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时那股子横劲儿哪去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张婶狼狈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王翠娟身上。
王翠娟坐在地上看着张婶狼狈逃窜的背影,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
王翠娟的声音又尖又利:“早上你搁我屋门口说那些话,什么二嫂你就这么算了?还有那句这事儿搁我我可不能忍,你啥意思啊你?搞半天你是拿我当枪使呐!这会儿你咋不说了?”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换了个姿势抱着:“二嫂,我那是在帮你抱不平,你自己要闹到大街上来,我可没让你闹。”
王翠娟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她骂:“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你就是搅家精!你……”
“今儿个乡亲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麦穗没心思看狗咬狗,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街坊邻居:“我麦穗嫁进顾家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欺负人的,谁跟我讲道理,我讲道理,谁跟我耍无赖……”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王翠娟:“那我也不是不会。”
村长顾长辉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搁这儿闹啥闹!翠娟你赶紧回家去,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偏袒,只有一种这新媳妇不好惹的重新认识。
村长发了话,围观的人也不好再围着,三三两两地散了,但走的时候都在嘀咕。
“这顾家老大娶的媳妇,可不是个善茬。”
“善茬?人家那是有本事!这要是换成你,你能把账算到几分几厘?”
“以后这老顾家,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也是好事,这些年顾家老二老三占人家青野多少便宜,村里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提没人说,这要是我儿媳妇,我非给她撵走不可,搅家精。”
看热闹的也陆陆续续散了,有几个临走还冲麦穗竖大拇指,也有摇头嘀咕这媳妇忒厉害,家不能消停了的,不管咋说,从今往后,麦穗在柳林村的名声,算是立下了。
王翠娟被顾青山拽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路过麦穗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偷瞄麦穗一眼。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啥也没落着。
麦穗走到李明娥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三弟妹,你二嫂脑子不够用,你脑子够用,你让她冲在前头,自己搁后面看热闹,看热闹好玩吗?”
“大嫂说啥呢,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麦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李明娥的耳朵里:“这么多年的妯娌了,你不清楚她什么性子么?今儿个你二嫂能指着你鼻子骂,明儿个她就能把你挑拨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所有人,到那时候,你说啥都没用了。”
麦穗伸手拍了拍她怀里的顾金宝,动作很轻:“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跟你俩撕破脸,但你要是再在后头撺掇别人出头,自己躲背后看热闹,王翠娟闹一次,我就在你账上多记一笔,到时候咱们一笔一笔的算。”
李明娥的脸色终于变了。
“没有下回。”麦穗收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顾青野跟在她后面,路过李明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三弟妹,好自为之。”
麦穗回头看他:“我刚才吵架的时候你咋不来帮忙。”
“你用不着。”
“万一我吵输了呢。”
“你不会。”
小丫跑过来一把抱住麦穗的腿,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嫂,你可真厉害!”
麦穗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刚才吓着没?”
“没有!”小丫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大嫂肯定会赢!”
麦穗笑着捏了捏她脸蛋:“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的,你得学着点。”
李明娥抱着顾金宝站在原地,看着麦穗跟小丫说话,顾青野站在身边看着那一大一小。
她忽然发现这个大嫂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心底发毛,因为她在笑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