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没挪,她把冬蘑往筐沿上摆了摆,让品相最好的那几朵露在外头,不紧不慢地回了句:“这条巷子写你名儿了?”
那老娘们儿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媳妇这么硬气,她上下重新打量了麦穗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啥,但那双眼睛一直往麦穗筐里瞟。
麦穗也不管她,蹲下来把山药码整齐,冬蘑这东西冬天少见,品相好的更少,她这筐冬蘑是哑婆婆带她采的,个头匀净,往那一摆就比旁边那家干蘑菇有看头。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问了。
“姑娘,你这冬蘑咋卖?”
“五毛一斤。”
“五毛?这价够买多少干蘑菇了!”那人咂咂嘴,蹲下来翻看了两眼,又舍不得走。
“干蘑菇是干蘑菇,冬蘑是冬蘑,冬天能吃到鲜蘑菇的时候可不多,炖土豆子搁几朵,汤都是白的。”麦穗说完也不催她,把筐上的粗布又掀了掀,让旁边那些路过的也能瞅见。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称了一斤,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价。麦穗不慌不忙地应付着,称重收钱找零,动作麻利得很。
不到一个点,半筐冬蘑就见了底。
旁边那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摊子前面半天没开张,麦穗这边倒是围了一圈人。
她终于憋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年纪轻轻的不在家待着,跑出来跟长辈抢饭吃。”
麦穗头也不抬:“婶儿,你那干蘑菇是前年的陈货吧?菌褶都塌了,闻着还有股味儿了都,要不你泡一把尝尝?”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老娘们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扭过身去假装摆弄自己的袋子,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骂啥。
麦穗这边摊子前头人刚散了一波,她蹲下来重新码货,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这冬蘑不错,咋卖?”
她抬起头。
顾青野站在她摊子前头。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兜,兜里不知道装的啥,鼓鼓囊囊的,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咋来了?”麦穗站起来:“不是说邮局门口碰头吗?”
“寄完了。”他蹲下来,拿起一朵冬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没话找话,“在邮局门口站了会儿,你没来。”
麦穗看了他一眼:“邮局到这儿走路顶多五分钟,你站了多久?”
“……没多会儿。”
他站在摊子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杵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帮忙,跟根电线杆似的,但旁边那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明显收敛了不少,她看见顾青野那个体格,再也没敢阴阳怪气。
“你把摊儿给我看一下。”麦穗把筐往他腿边推了推,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我去前头看看山药啥行情。”
顾青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织筐,没吱声,只是把筐往自己脚边挪了半寸,然后站在那,双手垂在裤线两侧。
一个当过兵的,一米八几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站在一堆卖菜的大娘大嫂中间,守着半筐冬蘑。
麦穗往前走了一截,在卖山货的几个摊位之间转了一圈,问了价,心里有数了,她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供销社门口,王翠娟拎着那个空布兜进去的时候是扁的,出来的时候兜底沉甸甸地坠着,兜口被她攥得紧紧的,走路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倍,她边走边回头往身后看,那模样儿就跟兜里揣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麦穗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子隐在一个卖冻梨的老太太身后。
王翠娟没看见她,她抱着那个布兜急匆匆地穿过集市,往老杨树那边去了。
麦穗没追,她知道王翠娟买的是麦乳精,也知道是要往娘家兄弟那边送的,不急,让她先送,等汇款记录和药铺方子都到手了,这账一笔一笔地算。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脚下一顿,她看见了自己的摊子。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摊子前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一个大婶正蹲在摊子前头挑冬蘑,把筐里剩下的几朵挨个翻了一遍,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就剩这几朵了?挑不出好的了,便宜点?”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品相都一样。”
“我看不一样,这朵伞盖都破了。”
“那是你翻破的。”
大婶一噎,讪讪地把手缩回去,旁边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假装在看天。
“那……那多少钱一斤?”大婶不死心。
“五毛。”
“五毛太贵了!三毛?”
“不讲价。”
“你这小伙子咋不会做生意呢?”大婶叉着腰,“人家卖东西都能抹个零头,你倒好……”
“她定的价。”顾青野语气平静,转头看向麦穗:“不能改。”
大婶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琢磨着这人会不会追上来喊她,可发现顾青野根本没瞅她,大婶哼了一声,走了。
顾青野把乱了的冬蘑码好,抬起头,看见麦穗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他的手动了一下,从冬蘑筐边缩了回去。
“你站那干嘛。”他说。
“看。”麦穗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冬蘑,又抬眼看他:“你帮我赶走了一个砍价的。”
顾青野没接话。
“品相都一样,你咋知道品相都一样?”
“……我看着差不多。”
麦穗低头笑了一声:“不卖了。”她把筐收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毛票,抽出一张五毛的递给他:“剩下的留着晚上炖汤,油钱,还你。”
顾青野没接。他看着那张毛票,眉头拧了一下。
“不用。”
“说好了的。卖了山货还你。”
“没卖完。”
麦穗把毛票塞进他手里:“剩下卖不动的我自己吃,借据两清。”
他的手指被毛票压着,没有攥,也没有推回去,麦穗的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扫过他的掌心,那只手突然收紧了,毛票被攥进手心,连同她刚才碰到的手温一起。
“你先回老杨树等我,”麦穗把编织筐拎起来,“我去趟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他问。
麦穗停了一下。她不能直接说去查账,这话一出口,以他的性格,可能会直接冲回家当场对质,她需要证据,但不想让他在村里难做。
“这山药是哑婆婆给的,咱不能白收人家东西再卖啊,我去看看给她买点啥。”
这话也没说错,确实不能白拿人东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好。”说完他从她手里接过编织筐,拎在自己手里转身往老杨树走。
麦穗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王翠娟已经不在柜台前了,她推门进去,买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柜台旁边的竹筐里摞着几双小孩棉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口镶着灰兔毛。
“这双多少钱?”
“三毛五。”
麦穗掏钱,裹好,跟白糖火柴搁在一块儿。
走出供销社,她又去了南头巷子靠农机站,修车摊上不光修自行车,还摞着几辆旧推车和修车的吴师傅四十来岁,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二八大杠换链子。
麦穗指着一辆最破的旧推车问:“师傅,这推车修好了得多少钱?”
吴师傅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买还是修?”
“买。”
“那得看你要啥样的,这辆破的,架子是好的,换个轱辘就能用,二十块,那边那辆新的,车斗是铁皮的,三十五不讲价。”吴师傅拿着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辆:“你要是自己会修,光买个轱辘八块,架子我就给你算五块,十三块拿走,不过这轱辘可不好找,得等。”
麦穗蹲下来瞅了瞅,铁架子焊得结实,木头车斗看着破,但没有虫蛀,换个轱辘就能用,她搁心里头算账,一块八毛钱,买了谢礼和鞋还剩一块两毛二,离十三块还差得远,再上两三趟山差不多能凑够。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辆您给我留着,轱辘您帮我寻着。”
吴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你确定?这可不是买头花,十几块钱呢。”
“确定。”
吴师傅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记下了。
从修车摊出来,麦穗就往邮局走。
邮局里头一股子浆糊和旧纸的味儿,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柜台后面的木头架子上分着格子,插着一摞摞信件和报纸,坐柜台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着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汇款记录。”麦穗走到柜台前。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查谁的?”
“顾青野,部队寄回来的。”
“你是他啥人?”
“他爱人。”
中年女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汇款记录不能随便查,你得让本人来。”
麦穗没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展开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顾青野昨晚上写信时留在桌上的,上头有部队番号,她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上,推了过去。
“大姐,我们家老两口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账目乱得不行,我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得把账理一理,您行个方便呗。”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队番号,又抬头瞅了瞅麦穗,大概是被那句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动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别拿走。”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一页,搁在柜台上。
麦穗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账本上的字很密,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顾青野的汇款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最早每月只有几块钱,后来慢慢涨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块,一次没断过。
取款人那一栏,最早是红色手印,旁边写着刘桂芳代签,婆婆不识字,邮局的人帮她代签了,她按的手印,后来手印没了,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粗得像火柴棍一样,写的王翠娟,后来又多了一个李明娥。
“大姐,麻烦您借我支笔,再撕张纸。”她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但手上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最早那页。
中年大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推过来。
麦穗一笔一笔往下抄,抄完了把那张抄满数字的信纸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谢谢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过账本,愣愣地看着她,这新媳妇查了半天账,不哭也不闹的,抄完就这么走了?
麦穗出了邮局就直接去了对面的药铺,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里头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写方子。
麦穗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家老两口平时抓药,是都在您这儿不?”
掌柜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顾大山家的?在,月月来。”
“一般是老两口自己来,还是家里人来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来,最近这儿半年都是儿媳妇来拿。”掌柜翻了翻手边的方子簿:“咋了?”
“没啥。”麦穗笑了笑,目光在柜台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婆婆平时抓的那几副补气血的药,一副多少钱?”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钱一副,月月抓,没断过。”
“那要是家里人来抓呢?价钱一样不?”
“都一样,我这儿不讲二价。”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谁抓药多收钱了?”
“没有,就是婆婆这阵子身子好点了,我想照着方子再给她抓几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写价钱不?”
“写,每副都标了价。”
“那您给我抄一份,把价钱标上,我回去对一下,别买重了。”
掌柜随手扯了张纸,把方子和单价抄了一份递给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麦穗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她把那张抄着药方的纸折好,跟汇款记录叠在一起。
八分一副的药,王翠娟报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报三副,这俩人光药钱就不知道吞了多少,还没算汇款截留的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