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把自行车推进堂屋,车后座两边挂着的麻袋卸下来,干货窸窸窣窣地响。秦淮茹从灶房探出头来,拿围裙擦着手,快步过来帮忙,见他脸上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不由好奇道:“今儿收的东西是比上回多了些,可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怎么就不能高兴了?”李阳一边把麻袋往墙角归置一边回她,“这些东西往厂里一交,领导不得拍着我肩膀夸两句?夸完了,下回有什么好票好差事,头一个惦记的不就是我?”
秦淮茹听了,感慨道:“怪不得常听人说你跟领导处得好。像你这样实打实地替上头排忧解难,领导能不器重你么。”她顿了顿,忽然把声音压到只剩一根线的粗细,凑到李阳耳朵根子底下,呼出的热气挠得他耳廓发痒,“下午我洗了好几遍……”
李阳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正了正脸色:“赶紧的,热水备好。等我洗利索了,非得从头到脚好好尝尝。”
秦淮茹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波里荡着一汪春水:“少作怪。再怎么猴急也得先把饭吃了。锅里水烧着,晚饭还没做——你不吃,我还要吃呢。今儿晌午我只对付了两个窝头,早饿透了。”
“你太招人了,这能怪我?”李阳捧起她的脸,低头香了一个,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秦淮茹叫他亲得眼神都迷离了几分,两只手抵在他胸口轻轻往外推,声音软得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糯米糕:“忍忍,再忍忍。洗了澡吃了饭,随你怎么折腾,成不?”
李阳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邪火,点了点头。秦淮茹赶紧从他怀里溜出来,转身就去灶房给他兑洗澡水。
“甭弄复杂了。”李阳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弯腰往大木盆里舀热水,蒸汽把她额前的碎发打得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别有一番味道,“先热几个窝头垫垫,省得浪费功夫。”
被窝里,两人并肩躺着,都在慢慢匀气。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荡一荡的。
李阳偏过头,拿手指在秦淮茹肩窝上戳了一下:“去倒热水来。”
“等会儿。”秦淮茹眯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李阳皱了皱眉,又戳了她一下:“快去,缓什么缓。这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得,我是哪辈子欠了你的,你就知道欺负我。”秦淮茹幽怨地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棉被一掀,冷气嗖地裹上来,她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胳膊上冒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咬着牙在心里头骂了一句,身子却已经利利索索地动了起来——从床边的矮柜上够过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兑了温水,拧了毛巾,回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替李阳擦拭。
“你就是个大爷。”秦淮茹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嘟囔,“不,早年间的大爷都没你这么舒坦。”
李阳闭着眼任她伺候,嘴角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搭腔。他太知道秦淮茹的性子了——嘴上埋怨得紧,手上却比谁都细致,连耳后根都不放过。她嘴上说的是“倒了血霉”,心里头却觉着这才叫正经过日子。
从前她在贾家那些年,做饭洗衣劈柴生火,哪样不是她干?可那叫当牛做马,不叫伺候。伺候是心甘情愿的,当牛做马是被人摁着头的,两码事。眼下给李阳擦身子,虽然也累,可她乐意。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这样才有烟火味,才叫人觉得窝心。
窸窸窣窣一阵忙活,秦淮茹把李阳从头到脚收拾利索了,又就着盆里的剩水把自己也擦拭了一遍。她知道李阳的鼻子有多灵,稍微有点异味儿就直皱眉头,所以每回都格外仔细,连指缝都不敢马虎。等忙完这一切,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掀起被角就往里钻。刚贴上李阳的身子,就听嗷的一声惨叫。
“你离我远些!手跟冰坨子似的。”李阳瞪着眼往后缩。
秦淮茹咯咯直笑,不但不撒手,反而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上,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男人,我不抱你抱谁去?再说了,你身上比暖水瓶还热乎,不抱白不抱。”
两个人你推我搡地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挤在了一处。
李阳等她闹够了,低头说道,早点休息,明儿我还要往外跑。”
“不是收了那么多东西吗,怎么还要出去?”秦淮茹仰起脸来看他,眼里带着不解。上回她亲眼瞧见,李阳收的那点东西连一只箩筐都没装满,照样回去交了差。
“趁现在能收着,多囤些。等过了这阵子,老乡们把值钱东西都捂回去了,想收也收不着了。”李阳随口解释了一句。
秦淮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儿我要去九香村一趟,李阳说到。
秦淮茹手里的馒头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就在南台公社,离这儿不算远。贾东旭的老家。”李阳说得慢悠悠的,眼神却在留意她的反应。
秦淮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牵挂:“婆婆的死活我懒得多想。就是棒梗——”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怕是要饿瘦了。”
李阳没心没肺地说:“放心好了。你们家棒梗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眼皮子活泛着呢,到哪儿都饿不着他。”
秦淮茹低着头,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再聪明,说到底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
天光大亮,日头都爬上窗棂了,李阳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今儿用不着像昨天那样赶早挨村挨户地跑,他索性睡了个回笼觉。秦淮茹一早把小当喂饱了也重新钻回被窝,两个人挤在一处,暖得骨头都酥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筛进来,金黄金黄的落在脸上。李阳伸了个懒腰,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指尖顺着秦淮茹的后背慢慢往下滑,在她腰窝上轻轻掐了一把。秦淮茹没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李阳翻了个身,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上,另一只手拢了拢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秦淮茹缓缓坐起身来,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刚被热气蒸过,她侧过脸来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软腻,小声说:“起来吧。你不说今儿要去南台公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