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WH的气温彻底降了下来。清晨的雾气浓重,梧桐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宁致君裹着深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大学城商业街的一处空置店面门前。小林和小王站在他两侧,三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织、消散。
店面位于商业街的中段,位置不错。上下两层,单层面积大概八十平,总共一百六。前任租户是做服装的,搬走后留下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几面斑驳的墙。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红纸,在冷风里哗哗作响。
“宁先生,这个位置可以。”小林搓着手说,“人流量大,周边有小区,有学校,离WH理工大学就两站路。做全屋定制,需要客户上门看样,交通便利很重要。”
小王拿出卷尺,测量着门面宽度:“层高不错,能做隔层。一楼做产品展示和接待,二楼做设计区和办公区。玻璃门可以换,要做通透,让人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宁致君没说话,走进空荡荡的店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抬头看着裸露的水泥梁,看着墙面上残留的钉眼和污渍,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装修完成后的模样。
浅灰色的地面,暖白色的墙面,简约的射灯。一楼正中央做一个实景样板间——小户型的客厅兼餐厅,用佰盛的定制家具打造出空间感。靠墙做一排产品展示柜,从衣柜到书柜到榻榻米,分门别类。二楼用玻璃隔出设计区,放几台电脑,一个洽谈桌,几本厚厚的案例册。
“装修要现代,要简洁,但要有质感。”宁致君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店面里格外清晰,“不能做得太廉价,我们的目标客户是愿意为品质买单的人。但也不能太奢华,让人望而却步。”
他转身,看着小林和小王:“颜色以浅灰、白色、原木色为主,灯光要温暖。家具摆放要留出足够的过道,让人能走动,能触摸,能想象这些东西放在自己家里的样子。”
小林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小王问:“宁先生,装修预算大概多少?”
宁致君在心里快速计算。租金一年八万,押三付一,先出去四万。装修……他看向四周:“硬装大概五万,包括地面、墙面、灯光、隔层。软装和样品……样品从佰盛开,按成本价算,大概三万。总共八万左右。”
“那启动资金……”小林有些犹豫。
宁致君明白他的意思。店面租金、装修、样品、人员工资、前期运营……这些加起来,至少需要二十万。他手里还剩五十万——彩票奖金一千万零八万,股票投资八百万,给父母一万,投资佰盛一百五十万,还剩四十九万。开这个店,至少要预留二十万流动资金。
“钱的事我来解决。”宁致君说,“你们只管把店做好。装修方案,三天内给我。我要看效果图,看预算明细。”
“好的宁先生。”
接下来的一周,宁致君忙得脚不沾地。上午上课,下午和小林小王碰头,看装修方案,修改细节,跑建材市场看材料。晚上回宿舍还要做功课,处理班级事务——生活委员虽然事不多,但班费要管,采购要跑,活动要组织。
周四晚上,他给齐亚恒打电话。
“齐哥,店面定了,在大学城商业街。位置不错,租金也合适。”
“好啊!”齐亚恒在电话那头很高兴,“装修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装修方案已经定了,现代简约风格,突出产品。”宁致君顿了顿,“齐哥,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你说。”
“装修的钱,还有第一批样品的钱,能不能先欠着?”宁致君说得很直接,“我手头资金要预留一些做流动资金。你放心,店一开业,有了回款,我第一时间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宁致君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虽然齐亚恒对他很欣赏,但生意归生意,欠款不是小事。
“就这事?”齐亚恒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还以为多大事呢。行,装修和样品的钱,你先欠着。反正你现在是公司股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宁致君松了口气:“谢谢齐哥。你放心,最多三个月,我一定结清。”
“不急不急,店开起来要紧。”齐亚恒说,“对了,小林和小王在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很专业,很负责。”宁致君说,“装修的事,多亏他们。”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店开好了,对公司也是宣传。”
挂了电话,宁致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装修的钱暂时解决了,样品的钱也暂缓了。现在最大的支出就是租金和人员工资。人员……还得招。
他正想着,宿舍门被推开了。李伟、陈默、赵峰一起回来,手里提着烧烤和啤酒。
“老宁,别忙了,来吃点!”李伟把烧烤摊在桌上,“今天发补助,咱们改善改善!”
宁致君收起笔记本,走过去。四人围坐在桌前,啤酒打开,泡沫涌出来。
“来,庆祝老宁当上生活委员!”李伟举杯。
“庆祝啥呀,就是个管钱的。”宁致君笑着碰杯。
“管钱也是官儿啊。”赵峰咬了口肉串,“对了,老宁,创业计划大赛,你报名了吗?”
“还没,这几天太忙。”宁致君说。
“我想报。”李伟眼睛发亮,“你们说,咱们做点什么好?我听说去年有学长做校园快递,拿了奖,还真的创业了。”
“校园快递现在有人做了。”陈默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可以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现在大家买书、买自行车、买电子产品,很多都是二手的,但没有一个集中的平台。”
“这个可以。”赵峰点头,“但需要做网站,咱们不会啊。”
三人讨论得热烈,宁致君安静地听着,吃着烧烤。啤酒冰凉,烤串温热,宿舍里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手里的可乐。2006年……奶茶店还没火起来。但再过几年,那些连锁奶茶品牌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开遍全国。
“你们觉得……”宁致君开口,“开奶茶店怎么样?”
三人看向他。
“奶茶店?”李伟眨眨眼,“就校门口那种小摊?”
“不是小摊,是正规的连锁店。”宁致君说,“统一的装修,统一的产品,统一的品牌。做得好,可以开分店,可以做加盟。”
陈默思考着:“这个投入不小吧?店面、设备、原料、人员……”
“但回报也高。”宁致君说,“而且奶茶受众广,从学生到白领都喝。如果做得好,可以做成品牌。”
赵峰来了兴趣:“老宁,你好像有想法?”
宁致君放下可乐,看着三个室友:“咱们四个,一起出钱,开一家奶茶店。就在大学城,离学校近。启动资金平摊,利润按出资比例分。做得好,以后可以开分店,可以做区域代理。”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真做起来,可以拿这个项目去参加创业大赛。有实体店,有实际运营数据,获奖的几率更大。”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伟一拍桌子:“行啊!我参加!我出五千!”
“我出三千。”陈默说。
“我出四千。”赵峰说。
三人都看向宁致君。宁致君在心里快速计算:店面租金、装修、设备、原料、人员……启动资金至少需要十万。三个人加起来一万二,还差得远。
“我出五万。”宁致君说,“剩下的缺多少,我兜底。但股份,咱们按出资比例分,我占大头,你们别介意。”
“那不行!”李伟立刻说,“咱们是兄弟,要合伙就平均出,平均分!”
“对,平均出!”赵峰附和。
陈默推了推眼镜:“老宁,我们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但既然是合伙,就要公平。我们有多少出多少,按实际出资金额占股。你要是出得多占得多,我们没意见,但不能让你兜底还占一样的股。”
宁致君看着三个室友。李伟眼神热烈,赵峰表情认真,陈默目光坚定。他们是真的把他当兄弟,不想占他便宜。
他忽然心里一暖。前世他没什么朋友,更别说这样真诚的合伙人了。这一世,他要珍惜。
“行。”宁致君点头,“那这样,启动资金预计需要十万。我出五万,占50%。你们各出一万,各占16.7%。剩下的两万,算我借给公司的,等盈利了先还我。这样行吗?”
三人对视一眼,点头:“行!”
“那说定了。”宁致君举起可乐,“咱们四个,合伙开奶茶店。店名……就叫‘四季茶语’怎么样?春有花香,夏有果茶,秋有奶茶,冬有热饮。”
“四季茶语,好名字!”李伟兴奋地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宁致君说,“我先找店面,你们负责市场调研——去WH其他奶茶店看看,都卖什么,什么价,生意怎么样。咱们要做,就做不一样的。”
那一晚,宿舍里灯火通明。四个年轻人讨论到深夜,从产品到定价到装修到营销。宁致君看着三个室友兴奋的脸,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事业,友情,都在这个冬天,开始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宁致君更忙了。上午上课,下午要盯佰盛店面的装修,晚上要和室友讨论奶茶店的事,周末还要抽空去看奶茶店的备选店面。
周三下午,他终于挤出一点时间,去图书馆还书。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学生们低声细语的嗡嗡声。
宁致君在法学区还了书,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然后,他看见了言盛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她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微笑着和她说话。
宁致君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男生看起来很面熟。他仔细回想,记忆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沉闷的回响——徐敏清。言盛夏父亲战友的儿子,WH理工大学经管学院的研究生,前世和她结婚又离婚的那个人。
宁致君的心沉了一下。这么快就出现了?前世他们是在大二才认识的,这一世怎么提前了?
他站在书架后,看着那两人。言盛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徐敏清说得很投入,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讲解什么。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表情自然。
“言盛夏。”他在桌边停下,微笑着打招呼。
言盛夏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宁致君。”
徐敏清也转过头,打量着宁致君。他的目光很锐利,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是?”宁致君看向徐敏清,笑容不变。
“这是徐敏清,我父亲战友的儿子,经管学院的研究生。”言盛夏介绍,声音平静,“敏清哥,这是宁致君,工程管理的同学。”
“你好。”徐敏清站起来,伸出手。他比宁致君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干燥有力,“宁同学是工程管理的?大一?”
“对,大一。”宁致君和他握手,目光坦然,“徐师兄是经管学院的?研几了?”
“研二。”徐敏清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今天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好遇见盛夏,就过来打个招呼。”
“哦,那挺好。”宁致君笑笑,很自然地在言盛夏旁边的空位坐下——不是徐敏清对面,而是她旁边。这个位置的选择很微妙,像是在宣告某种亲近。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们在聊什么?”宁致君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敏清哥在说他们研究生的课程,还有一些经管方面的知识。”言盛夏说。
“经管啊,挺有用的。”宁致君点头,“徐师兄研究的哪个方向?”
“企业战略管理。”徐敏清说,看着宁致君,“宁同学对这方面也感兴趣?”
“稍微了解一点。”宁致君说,“毕竟家里做点小生意,总要懂些管理知识。”
徐敏清的眼神又变了一下,重新打量宁致君。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但说话的语气、坐姿、眼神,都不像一般的大一新生。
这时,徐敏清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然后对言盛夏说:“盛夏,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好。”言盛夏点头。
徐敏清拿着手机走向楼梯间,脚步很快。
桌边只剩宁致君和言盛夏两个人。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宁致君侧过头,看着言盛夏。她正低头翻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
“徐师兄……”宁致君开口,声音很轻,“看起来对你挺关心的。”
言盛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他是我爸战友的儿子,从小认识。现在在同一个学校,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从小认识啊。”宁致君拖长声音,“那就是青梅竹马了。”
“不是。”言盛夏立刻否认,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就是……普通朋友。”
“哦,普通朋友。”宁致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电话号码多少?”
言盛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要我电话干什么?”
“方便联系啊。”宁致君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咱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可以打电话说。而且……”
他压低声音,朝楼梯间方向努了努嘴:“万一这位徐师兄太‘照顾’你,让你觉得困扰,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出现,帮你解围。你看,我脸皮厚,演技好,最适合演这种角色。”
言盛夏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谁要你演……”
“有备无患嘛。”宁致君笑眯眯地说,“而且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在WH,父母不在身边。有个朋友能随时联系,不是挺好的?你放心,我保证不随便打扰你,就是存个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坦荡。言盛夏看着他,又看了看楼梯间方向——徐敏清还在打电话,背对着这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一串数字,推给宁致君。
“就存着,没事别打。”她说,声音很轻,但宁致君听出了里面的一丝妥协。
宁致君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但他脸上表情不变,很认真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放心,我很懂分寸的。”他说,“只在两种情况下打:第一,你真的需要帮忙;第二,有特别好玩的事想分享。其他时间,绝对不打扰你学习。”
言盛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宁致君看见,她的耳垂又红了,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这时,徐敏清打完电话回来了。他走回桌边,看见宁致君还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盛夏,我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徐敏清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言盛夏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晚上……我可能要在图书馆赶作业。”
“那就改天。”徐敏清很得体地说,然后看向宁致君,笑容温和但疏离,“宁同学,再见。”
“徐师兄再见。”宁致君微笑回应。
徐敏清又看了言盛夏一眼,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宁致君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向言盛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约吃饭,下一步就是约看电影,再下一步……”
“你别说了。”言盛夏打断他,脸颊更红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宁致君站起来,“那我也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看书,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号码我存好了。我给你发个短信,存好号码,有事打电话。”
言盛夏瞪着他,但眼神里的嗔怪多过怒气。宁致君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出了阅览区。
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宁致君站在台阶上,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十一位,工工整整,是言盛夏的笔迹。
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然后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徐敏清。这个前世让言盛夏痛苦了半生的男人,这一世,提前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徐敏清机会。他有时间,有耐心,有一整颗心的爱,还有重生的先知。现在,他还有了言盛夏的电话号码。
这是巨大的进步。从“认识的同学”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傻丫头。”他低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等着哥哥来救你吧。”
风吹过,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宁致君迈开步子,朝着佰盛店面的方向走去。
路还长,敌人已现。但他无所畏惧。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绝不放手。
口袋里,钱包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