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城,梧桐树的新叶已经从嫩黄转为鲜绿,在春风中哗哗作响。
教室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宁致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纸面上,那些曾经晦涩的公式和定理,如今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距离重生已经过去三周。
这三周里,宁致君的生活简单到只有两点一线:家,学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六点半吃早饭,七点到校早自习。课间十分钟用来整理笔记或预习,午休时间做习题,放学后继续在教室学习到六点,回家吃完晚饭给弟弟讲一小时课,然后自己复习到深夜。
他的课桌左上角贴着一张手写的倒计时:63天。旁边用红笔抄着一行小字:“WH理工大学历年录取分数线:580±10”。
580分。以他上学期期末520分的成绩,需要在三个月内提高60分。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尤其是当他带着成年人的心智和明确的目标去学习时,效率远超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宁致君,你上来做这道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宁致君抬起头,看清题目后站起身。是一道关于椭圆和直线位置关系的综合题,在2005年高考卷中出现过类似题型。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书写。
设椭圆方程,联立直线方程,判别式,韦达定理,弦长公式……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写到最后一笔时,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取值范围,补上一个条件:“∵k²<3/4”。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看着黑板上一气呵成的解题过程,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完全正确,而且注意到了隐含条件。下去吧。”
宁致君回到座位,继续刚才的习题。他能感受到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甚至有些不服气的。但他不在乎。这三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从第一次在语文课上流利翻译文言文开始,从第一次在物理课上提出另一种解题思路开始,从第一次英语听写全对开始。
下课铃响,前排的林薇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宁致君问。
“那个……下周的模拟考,你觉得能考多少?”林薇问得小心翼翼。
“尽力吧。”宁致君合上练习册,“你呢?”
“我……”林薇苦着脸,“数学最后一题我完全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宁致君看了眼手表,离下节课还有八分钟。“哪一题?”
“就刚才老师讲的那个椭圆题,你写的那步判别式为什么……”
宁致君抽出草稿纸,重新画图:“你看,这里直线方程代入椭圆后,得到的二次方程要有两个不同实根,才表示相交于两点,所以判别式必须大于零,但还要考虑椭圆本身的定义域……”
他讲得很耐心,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林薇一开始还皱着眉头,渐渐眼睛亮起来:“哦!我懂了,原来要联立起来看!”
“嗯,解析几何的核心就是把几何条件转化为代数方程。”宁致君说,“多练几道就熟了。”
“谢谢!”林薇由衷地说,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宁致君,你真的变了。”
变得何止是学习成绩。这三周,宁致君身上有种沉静的气场,是十八岁少年罕有的笃定。他不再参与课间的打闹闲聊,但有人问问题时会认真解答;他不再抱怨作业多考试难,只是按计划完成一项项任务;他甚至开始整理高一高二的旧课本,说是“腾地方”,但谁都知道高三了还整理旧书有点奇怪。
只有宁致君自己知道为什么。那些堆在床底下的课本、练习册、试卷,高考后卖给收废品的,大概能换几十块钱。钱不多,但积少成多。他还在盘算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变现的旧物——父亲不看的旧报纸,母亲攒的废纸箱,弟弟小时候的玩具……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周末,宁致君没有休息。周六上午做完一套理综模拟卷,下午开始给弟弟系统梳理高一的物理知识。宁致远虽然还是坐不住,但在哥哥的督促下,居然也慢慢跟上了进度。
“哥,这道题你会吗?”周日下午,宁致远指着一道力学题。
宁致君看了一眼:“受力分析。物体在斜面上,重力分解为沿斜面的分力和垂直斜面的压力。摩擦力等于压力乘以摩擦系数……”
“等等,摩擦系数是什么?”
“就是……衡量表面粗糙程度的。”宁致君翻出课本,“看这里,第三章第四节。”
兄弟俩头凑在一起看书。母亲李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见这情景,眼眶突然红了。她悄悄退出去,在厨房里抹了抹眼睛,对正在修自行车的丈夫说:“他爸,你看俩孩子……”
宁建国从阳台探出头,看见小房间里的灯光下,两个儿子的背影。大儿子指着书在讲解,小儿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样的场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小君长大了。”父亲低声说。
“是啊,长大了。”母亲擦擦手,“我再去买点肉,明天给他们炖汤。”
模拟考前夜,宁致君复习到十一点。他把各科的重点过了一遍,尤其是自己的薄弱环节——语文的诗歌鉴赏和作文。前世工作后写过不少报告,但应试作文是另一回事,需要重新适应评分标准。
临睡前,他检查了考试用具: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圆规,准考证。一切准备妥当。
第二天,江城三中高三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正式开始。
第一场语文。宁致君拿到试卷后先快速浏览了一遍,作文题目是“路的尽头还是路”,典型的哲理类题目。他略作思考,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从个人成长到国家发展,从实体的路到人生的路,最后落脚在“前行本身即是意义”。
文言文阅读是《岳阳楼记》节选,他几乎能背诵。诗歌鉴赏是杜甫的《春望》,需要分析“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修辞和情感。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难。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时,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他仔细检查了选择题的填涂,确认无误。
第二场数学。这是他的强项,也是提分的关键。选择题和填空题一路顺畅,到大题时,最后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确实有难度,但他静下心来,一步步推导,在离交卷五分钟时解出了答案。
下午的理综和英语同样顺利。尤其是物理,那些曾经觉得抽象的概念,如今在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图像。交卷铃响时,宁致君长舒一口气——他尽力了。
考试持续两天。结束后,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松弛又焦虑的气氛。同学们对答案,估分,有人欢喜有人愁。
宁致君没有参与讨论。他清楚自己考得不错,但具体多少分,要等成绩出来。更重要的是,这次模拟考只是阶段检测,真正的高考还在两个月后。
三天后的早自习,班主任刘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模拟考,我们班总体有进步。”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特别要表扬宁致君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宁致君,”刘老师看着成绩单,“总分586,班级第8名,年级第89名。其中物理满分,数学142,语文125,英语118,理综201。”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宁致君自己也怔了一下。586分,这个分数已经摸到了WH理工大学的边。更重要的是,他从上学期的班级三十多名,一跃进入前十。
“物理满分全年级只有三个。”刘老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许,“宁致君同学这学期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其他同学也能拿出这样的劲头,最后两个月,一切皆有可能。”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了过来。
“宁致君,你怎么学的啊?”
“物理满分也太牛了!”
“数学最后那道题你怎么做的?我完全没思路……”
宁致君一一回答,态度平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离目标还有距离。但看到成绩单上那个数字,心里还是涌起一股热流——他正在把“可能”变成“现实”。
放学时,他把成绩单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回家的路上,春风拂面,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明亮的黄。他骑得很慢,第一次有心情欣赏这个春天的景色。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父亲今天下早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妈,我回来了。”宁致君放下书包。
“考得怎么样?”母亲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宁致君从笔记本里取出成绩单,递给父亲。
宁建国接过,戴上老花镜。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多少分?”母亲擦着手走过来。
“586……”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班级第八。”
母亲一把抢过成绩单,看了又看,突然转身抹眼睛:“好,好……妈给你加菜!”
晚饭特别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香菇青菜,紫菜蛋花汤。母亲不停地给宁致君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够了妈,我吃不完。”
“多吃点,费脑子。”母亲眼眶还是红的,“我儿子有出息……”
父亲默默倒了杯酒,这次倒了两杯,把一杯推到宁致君面前:“成年了,陪爸喝一杯。”
宁致君看着那杯透明的白酒,点点头,双手端起。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宁致君觉得心里很暖。
“爸,”他放下酒杯,看着父亲,“我会继续努力,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以后你和妈就别那么辛苦了,等我挣钱了,带你们去旅游,去云南,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母亲又抹眼泪:“傻孩子,爸妈不用你操心……”
“要操心的。”宁致君认真地说,“你们辛苦大半辈子了,该享福了。致远我也会管,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咱们一家人,以后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爸,妈,我就希望咱们一家人,永**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宁建国看着儿子,这个曾经让他头疼、觉得不懂事的少年,此刻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忽然想起儿子三周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山西煤矿的提醒,想起儿子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父亲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放在宁致君头上,轻轻摸了摸。这个动作,在宁致君记忆里,只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
“好。”父亲说,一个字,很重,“爸答应你,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天夜里,宁致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父亲的那个动作,那句话。
他知道,父亲不会去山西了。那个在前世改变全家命运的决策,在这一世被扭转了。虽然还没有解决钱的问题,但至少,父亲不会受伤,家庭不会破碎。
窗外月色如水。宁致君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整理出来的旧课本,从高一到高二,还有一堆做过的练习册和试卷。他估算了一下重量,大概二十公斤,能卖三十块钱左右。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压岁钱的信封。四百一十五块,加上卖废品的钱,不到五百。离他需要的本金还差得远。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成绩在提升,父亲在改变,弟弟在进步。至于钱……他总会有办法的。世界杯是六月份,还有时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WH理工大学的校园,浮现出法学系的教室,浮现出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586分。还差一点,但已经很近了。
这一次,他一定能走到她面前。
春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花香,轻轻拂过少年的脸庞。夜还长,梦还远,但路已经在脚下,一步步,走向那个本该绚烂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