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北岳恒踪
1.
逃出单狐之山的天坑后,三人(准确说是两人一兽)在一条地下暗河旁休整。
单狐的状态很糟糕。它那灰黑色的皮毛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几根肋骨断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喘息。但它依然倔强地站着,那双大耳朵警惕地竖起,捕捉着身后山体中传来的、诸怀们不甘的咆哮。
“它救了我们两次。”黄海涛靠在岩壁上,左臂的骨折被李元茜用夹板简单固定,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它不只是一头野兽。”
“它是这一带的‘清道夫’。”李元茜正在处理单狐的伤口,用一种止血的苔藓敷在它最深的伤口上,“《北山经》里说单狐‘其音如豚’,但没说它们是群居还是独居。看它的伤痕,它和族群有过冲突,或许是被驱逐的独行者。”
单狐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两人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咳嗽的呜咽,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李元茜的手背。
“它在道谢?”黄海涛有些惊讶。
“不,是告别。”李元茜站起身,看着单狐,“它伤得太重,跟不了我们了。而且,它的领地意识很强,不会离开单狐之山太远。”
单狐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暗河下游的黑暗中。那背影,孤独而倔强。
“走吧。”黄海涛撑着石壁站起来,“老赵临死前说的‘北岳恒踪’,应该就是下一个目标。”
两人顺着暗河向上游走。水流越来越急,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岩壁上开始出现厚厚的冰霜。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线。
两人从水中爬出,来到一个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峡谷入口。
这里就是《北山经》中记载的“北岳”——恒山。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心中一凉。
这不是一座山,这是一座被冰封的坟场。
整座峡谷被厚达百米的冰层包裹,两侧的山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高温瞬间熔化后又急速冷冻的琉璃状。峡谷中央,本该是奔流不息的河流,此刻却是一条静止的、漆黑的冰河。而在冰河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倒三角形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古老而扭曲的文字,即使历经万年风霜,依然清晰可辨:
北岳
“恒山……”李元茜抚摸着冰冷的碑文,感受着那股透骨的寒意,“《北山经》里说,‘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多枳棘刚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獂,其音如嗥狗。’”
“獂(huán)?”黄海涛环顾四周的冰原,“三足牛?这冰层下面,会有这种东西吗?”
就在这时,脚下的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咔嚓……咔嚓……
细微的冰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人脚下的冰层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一只、两只、无数只……灰白色的、长着三只脚的牛形生物,从冰层下破冰而出!
那是獂。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黄牛稍大,但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石棉一样的白色长毛。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腿部结构——前腿正常,但后腿只有一条粗壮的主肢,末端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蹄盘,像雪地摩托的履带一样,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几十头獂从冰里钻出来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三双眼睛(每只獂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死死盯着两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狗叫的“呜汪”声。
“它们在……守卫?”黄海涛握紧了手中的石矛。
“不,是在等待。”李元茜的目光越过獂群,看向峡谷深处,“看那里。”
在獂群的后面,冰河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冰窟窿里,正闪烁着一种不祥的红光。那红光有节奏地明灭,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地热泉?”黄海涛猜测。
“是‘门’。”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那块“北岳”石碑旁。他手里拄着一根冰晶制成的拐杖,脸上布满了如冰川裂纹般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万年玄冰。
“又一个……‘西王母’?”李元茜心中一惊。
老者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叫玄冥。”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从冰层深处传来,“这座山的看守者。也是……上一个时代的幸存者。”
他指向那个发光的冰窟窿。
“那个‘门’,通向一个错误的时间。”玄冥缓缓说道,“有人试图用它,把过去的灾难,带到现在来。”
他看向两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灵魂。
“你们那个叫陈宇的同伴,还有那个张弛,他们已经进去了。”玄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他们想用那个门,修正他们认为的‘错误’。但他们不明白,有些错误,一旦修正,就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什么灾难?”黄海涛问。
“诸怀的饥饿,单狐的变异,还有……”玄冥指向脚下的冰层,“这整座山的冰封。这一切,都不是自然发生的。这是一个‘锁’,锁住了一个不该被释放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想回去,对吗?回到你们的时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渴望。
“我可以帮你们。”玄冥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指向那个发光的“门”。
“你们必须进去,关掉它。或者,把那个试图打开它的人……带出来。”
“如果我们不呢?”李元茜问。
玄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了敲手中的冰晶拐杖。
轰隆隆——!
周围的獂群突然动了起来。它们并没有攻击两人,而是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圆圈,将两人围在中间。然后,它们齐刷刷地低下头,那唯一的一只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紧接着,它们那三条腿的蹄子,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冰面。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一首送葬的挽歌。随着它们的敲击,整个冰原开始剧烈震动,那座巨大的“北岳”石碑,竟然缓缓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竖井。
“这是……唯一的路?”黄海涛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冰井。
“这是‘归途’,也是‘绝路’。”玄冥的声音在寒风中消散,“祝你们好运,时间的旅人。”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雾气般,在石碑前缓缓消散,只留下那根冰晶拐杖,插在石碑的裂缝中。
獂群的敲击声停了。它们抬起头,那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然后,它们转过身,一头接一头地跳进了那个发光的冰窟窿——“门”里,消失在红光之中。
冰原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两人,站在那个通往未知的、寒气森森的井口前。
“走吗?”黄海涛问,声音在颤抖。
“走。”李元茜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如果不关掉那个门,这个世界的悲剧永远不会结束。而且……陈宇和张弛还在里面。”
两人相互扶持,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竖井。
北岳恒踪,踪迹已断。
他们要追寻的,是时间的断点,也是命运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