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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沙棠木舟

    1.

    昆仑山腹地的能源站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兽心脏,在脚下深处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脉动。那幽蓝的电弧在金属塔架间跳跃,为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提供着唯一的光源与热源。

    红发女人没有再理会他们。她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那块流动着数据的水晶板,仿佛两人只是两只偶然闯入工地的蚂蚁,不值得浪费哪怕一秒钟的算力。

    “现在怎么办?”李元茜压低声音,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地坑,“我们总不能在这儿过冬吧?而且,我的食物只够三天了。”

    “她让我们‘懂’。”黄海涛的目光在盆地四周游移,最后落在了那条横贯能源站外围的、冒着热气的河流上,“《西山经》里说,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沙棠?”李元茜眼神一亮,“刚才过桥的那棵树?那种密度极低的木材?”

    “对。而且,你看那条河。”黄海涛指向那条乳白色的温泉河,“那是‘河水’,也就是所谓的‘弱水’。传说弱水三千,鹅毛不浮。但这里的水因为有矿物质悬浮,密度极大,普通木头放上去只会沉底。但沙棠木……”

    他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石头并没有浮起,而是带着咕咚一声沉了下去,但下沉速度极慢,像是在糖浆里。

    “密度比水大,但比这河水的平均密度小。”黄海涛分析道,“沙棠木是天然的中性浮力材料。加上它的结构韧性,是制作渡河工具的唯一选择。”

    “你的意思是……”李元茜看向河对岸,那里是盆地唯一的出口,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被冰雪覆盖的峡谷,“我们要造船?”

    “不是造船,是造筏。”黄海涛指了指河边那片稀疏生长的、形态奇特的树林。

    那些树不像之前见过的任何树种。树干笔直,呈淡灰色,树皮光滑得像涂了一层蜡。树冠很小,只有顶端点缀着几簇黄色的花朵和红色的果实。整棵树给人一种营养不良但又异常坚韧的感觉。

    “就是它们。”黄海涛抽出多功能军刀,走到最近的一棵小树前,“这种沙棠木的纤维结构里含有大量空气囊,是天然的浮力舱。砍倒它,去皮,捆扎,就能做成筏子。”

    他没有动用斧头,而是用刀背轻轻敲击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空心的?”李元茜惊讶。

    “不,是实心但密度均匀。”黄海涛解释,“这种结构在流体力学上最稳定。帮我警戒,我要砍树了。”

    他选了一棵直径约三十厘米、高度适中的沙棠树,开始动手。刀刃切入树皮,并没有遇到多少阻力,木屑呈现出发光的白色粉末状。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类似纸张撕裂的声音,大树缓缓倒下。

    “成了!”黄海涛抹了一把汗,开始动手削去枝杈和树皮。

    剥开树皮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类似薄荷混合着柠檬的清香散发出来。树干内部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海绵状的淡黄色结构,摸上去温热而富有弹性。

    “这材质……太完美了。”李元茜忍不住赞叹,也开始动手处理另一棵较小的树。

    两人忙活了整整半天,砍倒了五棵沙棠树,削去枝叶,用之前在柢山收集的坚韧藤蔓将它们捆扎在一起,做成一个长约四米、宽两米的简易木筏。

    “试试浮力。”黄海涛将木筏推入河中。

    木筏并没有像普通木头那样漂浮在水面,而是像潜水艇一样,前端微微下潜,然后稳稳地悬浮在水面下约十厘米处,只有后半截露出水面。这种半潜式的结构,极大地增加了稳定性,即使在湍急的水流中也不会轻易倾覆。

    “上车。”黄海涛第一个跳上木筏。

    木筏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便恢复了平衡。李元茜也跳了上来,两人一人持一根削尖的树枝作为船桨,开始向河对岸划去。

    河水湍急,但因为木筏的浮力极佳,他们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阻力。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左边是巨大的、散发着蓝光的能源塔架,右边是陡峭的、覆盖着万年玄冰的岩壁。

    “看那边!”李元茜突然指着右岸。

    在冰层与岩石的交界处,有一片区域正在发生奇异的现象。那里的冰层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蓝色。而在冰层内部,竟然封冻着几艘……小船?

    不,是几具早已腐朽的沙棠木筏残骸。

    那些残骸被巨大的冰柱贯穿,冻结在时间的琥珀里。有的木筏上还依稀能看到人类的骨骼,保持着划桨的姿势,永远定格在了死亡的瞬间。

    “遇难者?”黄海涛心头一紧。

    “不,是祭祀品。”李元茜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看那些骨骼的摆放位置。那是被捆绑后推入水中的。还有,看那个。”

    她指向其中一艘保存相对完好的木筏。在木筏的前端,固定着一块刻满符号的石板。虽然大部分符号已经被冰霜覆盖,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简化的“陆吾”图腾,以及一个……类似眼睛的标记。

    “西王母的使者?”黄海涛想起了红发女人,“这些是试图偷渡或者被献祭的人?”

    就在这时,木筏下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筏底。

    “水下有东西!”李元茜紧张地握紧了船桨。

    黄海涛趴在筏子上,透过清澈的河水向下看去。在大约五米深的水底,几条巨大的、体长超过两米的鱼类正在游弋。它们外形像鲟鱼,但身体扁平,没有鳞片,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部——长着一张横向裂开的、像剪刀一样的口器,正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如同针尖般的牙齿。

    “《西山经》里说,‘其中多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黄海涛低声念道,“这就是蠃鱼?鸟翼在哪里?”

    “看它们背鳍!”李元茜指着其中一条蠃鱼的背部。

    在那些蠃鱼的背部,长着一对巨大的、如同蝙蝠翅膀般的肉质鳍。此刻,那对“翅膀”正紧紧收拢在身体两侧,但当它们游动时,那对鳍会微微张开,辅助它们在湍急的水流中保持平衡。

    “这是……趋同演化?”李元茜瞪大了眼睛,“为了在这种高密度的激流中生存,它们进化出了类似飞鸟的翼状鳍?”

    那些蠃鱼似乎察觉到了木筏上的活物。它们停止了游弋,那几张剪刀般的口器齐齐转向木筏的方向,露出一排排令人胆寒的尖牙。

    紧接着,它们动了。

    五条蠃鱼同时加速,像五枚鱼雷,直直地撞向木筏的底部。

    “稳住!”黄海涛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木筏向一侧划去。

    轰!

    第一条蠃鱼的撞击擦着木筏边缘而过,巨大的冲击力让木筏剧烈倾斜,两人差点落水。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那些蠃鱼并没有攻击木筏上的人,而是疯狂地撞击木筏本身。

    “它们在啃食!”李元茜惊恐地发现,木筏底部被撞过的地方,沙棠木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啃咬痕迹,木屑纷纷落入水中,“这木头的成分对它们来说是美味!”

    “这沙棠木是昆仑山的特产,对水下的生物来说就是顶级营养!”黄海涛瞬间明白了,“它们把这当自助餐了!”

    更多的蠃鱼从下游涌来,数量多达几十条。木筏被撞得左摇右晃,随时可能散架。

    “用火!”李元茜想起了在柢山用强光手电驱赶怪物的经验,“它们怕光!”

    黄海涛立刻从包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小撮干燥的苔藓,扔向水中。

    火光照亮了水下那群怪鱼的轮廓。那些蠃鱼在接触到火光的瞬间,纷纷惊恐地散开,但它们并没有逃远,只是游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木筏,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没用的,燃料不够。”黄海涛看着迅速熄灭的火苗,心急如焚,“而且,我们马上要到对岸了。”

    他看向河对岸。距离岸边已经不到二十米。但就在这时,河水的流速突然加快了。

    一股巨大的、向下的暗流出现了。

    木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下游冲去,速度越来越快,完全不受控制。

    “暗河入口!”李元茜脸色煞白,“前面是瀑布!”

    在火光和水流的轰鸣声中,两人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那不是普通的瀑布。

    在河道的尽头,河水并没有跌落悬崖,而是像被一张巨口吞噬一样,垂直地灌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穴入口。那是一个通往地底深处的、巨大的泄洪口!

    “跳船!”黄海涛当机立断,“不然会被卷进去!”

    两人同时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就在他们入水的瞬间,那艘承载着他们心血的沙棠木筏,被暗流无情地吞噬,连同那群贪婪的蠃鱼,一起消失在那个通往未知的黑色洞口。

    两人拼命向岸边游去。冰冷刺骨的河水消耗着他们仅存的体力。就在李元茜的手即将抓住岸边的岩石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脚踝。

    是一只蠃鱼!

    那怪鱼借着暗流的力量,一口咬住了李元茜的登山靴,疯狂地向后拖拽。

    “放手!”黄海涛游回来,一拳砸在蠃鱼的头部。

    那怪鱼吃痛,松开口,但立刻调转方向,那张剪刀般的口器对准了黄海涛的小腿,狠狠夹了过来。

    咔嚓!

    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

    黄海涛惨叫一声,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但他强忍着,另一只手猛地抽出匕首,狠狠刺入蠃鱼的眼睛。

    怪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松开嘴,翻滚着逃入黑暗的河水中。

    黄海涛的左腿小腿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李元茜拼尽全力将他拖上岸。两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你怎么样?”李元茜撕开急救包,为他包扎。

    “没事,皮外伤。”黄海涛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只是……没想到这‘御水’的沙棠木,最后成了催命符。”

    他看向那个吞噬了木筏的黑色洞口,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小腿。

    “看来,这昆仑山的水,不是那么好渡的。”他苦笑道,“而且,我有一种预感,刚才那个暗河,不是终点。”

    李元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是说……”

    “那下面,才是真正的‘帝之下都’。”黄海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走吧,我们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下去看看。”

    两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通往更高处的冰雪峡谷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黑色的洞口里,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 machinery(机械)运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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