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验账设在雨神庙前。
七村百姓来了大半。
有人信,有人怕,有人恨,有人只是想看热闹。
庙前搭了一座简陋木台。
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三百七十二张命债的账影。
老族长骨片。
水尸替命钉。
雨神碎像被堆在台下,黑水已经干成了腥臭的泥。
天债院小吏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
他想跑,但跑不了。
许还山用一笔私债把他钉在了庙前。
姜照雪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低声道:
“南荒分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许还山拨了拨算盘。
“来得及。”
“你确定?”
“不确定。”
姜照雪看他。
许还山笑道:“确定就不是命了,是账。”
姜照雪发现自己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午时。
许还山登台。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摆架子。衣袍破了半边,肩上还缠着布,发间被雨神债火烧出一缕白。
台下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那个清债郎吗?”
“他真查出雨神是假神?”
“胡说吧,神怎么会欠人命?”
“那槐水村死了三百多人,难道白死?”
人声越来越乱。
许还山抬手,算盘珠落。
咚。
一声清响压下全场。
“今日验神。”
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验三件事。”
“第一,十年前槐水村有没有借雨。”
“第二,雨是不是灵雨神君所降。”
“第三,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该由谁还。”
台下哗然。
有人喊:“你一个清债郎,凭什么验神?”
许还山看向那人。
“凭账。”
他抬手,第一张债契虚影浮现。
“槐水村赵二,借灵雨一斗,十年后偿寿七日。”
第二张。
第三张。
一张又一张。
三百七十二张黄纸悬在半空,像一片压城的黄云。
许还山道:“这些债契,手印全是真的。”
台下一静。
“但人是死后按的。”
黄纸翻转,血手印边缘浮出尸僵纹。
姜照雪上前一步。
“前天债院少司簿姜照雪,验,死后补印。”
天债院小吏嘴唇发抖。
许还山看向他。
“你验不验?”
小吏满头冷汗。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终于低声道:“验……死后补印。”
人群炸开。
“死人怎么签契?”
“这是骗命!”
“雨神骗我们?”
许还山抬手压下声音。
“第二件。”
阿青走上木台。
它低着头,不敢看人。
台下立刻有人喊:“妖!”
“妖怎么能上台?”
“妖的话能信?”
阿青身体一僵。
许还山挡在它身前。
“妖不能作证?”
台下有人道:“天债院说妖无债籍!”
许还山点头。
“那我问你们,十年前那场雨落下来时,有没有分人妖?”
无人回答。
许还山又问:
“雨落进你们田里时,有没有先问你们有没有债籍?”
台下安静下来。
“你们吃那场雨活下来时,有没有嫌它是妖水?”
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没有。”
第二个人道:“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到最后,七村百姓都沉默地摇头。
许还山转身看向阿青。
“说。”
阿青抬起头。
“十年前,是我借河水救了槐水村。我没有要他们的寿命,只要他们以后别往河里倒死畜。”
台下有人低下头。
许还山拿出河眼珠碎片。
姜照雪以少司簿印验。
“井底灵河阿青,神应属实。”
天债院小吏脸色灰败。
许还山看向他。
小吏声音几乎听不见。
“验……神应属实。”
人群中哭声更大。
许还山抬手,最后取出老族长骨片和替命钉。
“第三件。”
“十年前带全村签债的老族长,是假的。”
台下一片死寂。
李德福颤抖着走上前,跪在骨片前。
“族长……”
许还山道:“真正的老族长早被害死,身份被钉入水尸。水尸替他带村民签债,雨神借此把灵河功劳记到自己名下。”
他顿了顿。
“十年后,雨神收债,三百七十二人暴毙。”
台下有人瘫倒。
有人怒吼。
有人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远方压来。
黑云之下,一队黑衣债官踏空而至。
为首者身穿青纹官袍,腰悬银簿,面白无须,神色冷漠。
天债院南荒分司,司祭陆沉舟。
他落在木台前,冷冷看向许还山。
“无品清债郎许还山,私验神债,煽动民怨,扰乱香火。”
许还山看着他。
“来得刚好。”
陆沉舟皱眉。
许还山抬手指向半空三百七十二张债契。
“我们验完了死者、妖证、替命钉。”
“现在就差验你。”
陆沉舟眼神骤冷。
“大胆。”
许还山笑了。
“别急。”
“欠账的人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