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奋武军主营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滞。
案上那两支后金重箭依旧静静摆放,凿形与三菱锥形的箭头泛着冷冽寒光,旁边那件被一箭洞穿的布面铁甲,破口处卷曲的铁甲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在场众人,这等凶戾兵器带给明军的致命威胁。林驰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除了奋武军各营千总、赵秉忠等武将,他特意差人请来的徐光启、赵士桢、毕懋康三位饱学之士,以及工坊内专司甲胄打造的数位老师傅,也悉数列席,只为集众人之智,破解这后金重弓重箭的破甲之危。
“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缘由不必多说。”林驰抬手点了点案上的重箭与破损甲胄,声音沉肃,“这后金重箭,三十步内可透我军双层甲胄,若是其全军列装,日后沙场交锋,我奋武军火铳手便成了活靶子。今日不论文官武将,还是工坊巧匠,皆可畅所欲言,务必拿出可行的应对之策。”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阵沉默,赵士桢率先起身,他一生钻研火器军械,对甲械破甲之理钻研极深,当即上前拿起那支三菱锥形重箭,指尖摩挲着锋利厚重的箭头,眉头微蹙,随即缓缓开口:“林将军,属下虽不精弓马,却深谙破甲器械之理。这后金箭矢,破甲关键全在这重箭头之上——其一为重量,百余克的箭头远超寻常箭支,下坠之力与穿刺力成倍增长;其二为造型,凿形箭钝而沉,专砸甲片卸力破甲,三菱箭锐而尖,专攻缝隙与薄弱处,二者相辅相成,堪称甲胄克星。”
毕懋康也跟着上前附和,面色凝重地补充:“赵兄所言极是,依我二人估算,若后金用专为这箭头打造的强弓,二十步内,直射可透三层铁甲;便是六十步外抛射,仅凭箭支自身重量砸落,再配上这刁钻造型,我军现有的布面铁甲,根本难以抵挡,即便不被直接击穿,也能震伤内里士卒。依我之见,与其琢磨如何防箭,不如扬长避短,牢牢守住我军铳炮优势,务必将敌军拦在六十步之外,绝不给其近身放箭的机会!”
两位火器大家的论断,让厅内众将纷纷点头,可也有人面露忧色——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能全程将后金八旗拦在六十步外,近身肉搏、箭铳对射终究难以避免,防御之策,还是不得不备。
不等众人开口,几位工坊造甲的老师傅已然围上前来,轮番翻看箭矢与甲胄,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为首的老匠师摸着花白的胡须,连连叹气:“将军,这哪里还是箭啊,分明是缩小了的投矛!寻常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等力道。”
说到此处,老匠师顿了顿,方才说出工坊众人商议的对策:“若非要硬抗此箭,也不是没有法子。咱们可以打造冷锻扎甲,甲片全部经冷锻千锤,硬度远超寻常铁甲,甲片仿照鱼鳞排布,片片相叠,看似单层,实则重叠之处堪比双层铁甲;再将每片甲片锻出弧度,箭支射来,可顺势滑开、卸去大半力道,难以直接击穿。甲胄内层,缝上韧性极强的厚牛皮,即便铁甲被破,牛皮也能缓冲箭支冲力,最内层再缀上厚实棉甲,彻底耗散重箭威力,如此三重防护,便可护住士卒性命。”
老匠师说得恳切,可末了还是道出了弊端:“只是这般甲胄,打造起来极费工时,且重量惊人,一套穿在身上,足足有六七十斤,寻常士卒莫说披甲征战,便是穿着行走半日,都难以为继,也就军中少数精锐壮汉,方能勉强承受。”
林驰听罢,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奋武军以火器为主,讲究的是阵型进退、快速机动,若是全军披上六七十斤的重甲,机动性尽失,还未等接敌,士卒便已体力耗尽,这完全是舍本逐末,绝非可行之策。
见众人各抒己见,一直静坐沉思的徐光启缓缓起身,他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通透睿智,作为精通实务、深谙军政的饱学之士,一开口便切中要害:“林将军,诸位同僚,我有两策,可解当下困局。”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其身,徐光启抬手示意,从容说道:“其一,不与后金竞箭利甲厚,赵、毕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我军优势在火器铳阵,不必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只需强化火铳队列、严整阵型,依托三段击、连环铳法,全力压制敌军,将战事控制在六十步开外,从源头杜绝后金重箭发挥威力的可能。”
“其二,护要害而弃全甲,甲胄乃士卒保命之本,全然不防不可取,但也不必打造全身重甲。只需给全军士卒,在胸口、双肩、头颅这三处致命要害,加装加厚的护心镜、冷锻肩甲,再给头盔加铸铁帽沿,重点防护致命部位,其余肢体部位暂且不做加强。如此一来,既省去了打造全身重甲的工时物力,可快速全军列装,又能最大程度护住士卒性命,避免重箭一击毙命,还不会拖累士卒机动性。”
这番话一出,厅内众人眼前一亮,无论是奋武军的千总武将,还是赵士桢、毕懋康等技术幕僚,皆连连点头称是。这一策不偏不倚,既守住了火器部队的核心优势,又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防御短板,远比全身重甲的方案更为务实可行。
不等林驰开口,武将队列中的狗子已然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嗓门洪亮地说道:“将军,徐先生所言极是!末将还有一计,可让各营加配虎蹲炮,这炮身量轻便,士卒可抬着机动,六十步到一百步内,打散弹威力十足!若是后金敢逼近六十步内放箭,咱们便用虎蹲炮回敬,不必用细小铁砂,换成葡萄大小的实心铁弹,效仿后金重箭的思路,以重量换破甲力,他后金能用重箭破我甲,我奋武军便用重散弹,先一步撕碎他们的重甲骑兵!”
狗子的提议粗犷直白,却直击要害,众人皆是拍手叫好。紧接着,赵秉忠也站了出来,他自幼习射,又久在北方边军从军,对弓马骑射的门道了如指掌,语气坚定地说道:“将军,末将自幼习射,深知边军弓箭手,从拉弓练到精准放箭,至少要三年功夫,而后金八旗骑射,皆是从小苦练而成,死一个便少一个,难以补充。可我奋武军火铳手,只需三月训练,便可熟练操铳上阵,我大明坐拥千万子民,兵源远胜后金,即便以一换一,咱们也能耗死后金,拼得起消耗!”
听着麾下技术幕僚与带兵将领各有见地、句句务实的献策,林驰心中大为宽慰。一支军队想要成为强军,从不是主将一人独断专行,而是麾下众人皆能独立思考、各展所长,如今奋武军已然有了这般气象。
他当即起身,眼神坚定,从善如流地敲定最终方略:“好!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就按此策执行!”
“第一,全军强化铳阵训练,严守六十步火器防线,务必将敌军拦在射程之外,发挥火器绝对优势;第二,依徐先生所言,工坊加急打造加厚护心镜、肩甲、头盔铁沿,全军优先换装,重点防护要害;第三,各营增配虎蹲炮,改细小铁砂为葡萄铁弹,强化中近程破甲火力;第四,工坊同步打造一批鱼鳞冷锻重甲,只做小批量测试,专门装备军中精锐,留作日后战场突击之用!”
军令落下,厅内众人齐声领命,先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针对后金重箭的危机,便在这场集思广益的议事中,有了周全的应对之策。而远在辽东的战场上,那张由皇太极布下的诱敌天罗地网,也正缓缓收紧,一场关乎明金国运的惨烈交锋,已然近在眼前。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内,泰昌帝朱常洛捏着袁应泰送来的辽东奏疏,指尖因过度用力微微泛白,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奏疏之中,袁应泰将辽东战局描摹得一片大好,不仅细述林丹汗陈兵蒙金边境、后金主力被迫西调御蒙的军情,更直言眼下正是收复辽东、一战定乾坤的天赐良机,文末那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更是戳中了这位新帝急于建功、稳固朝政的心思。
自登基以来,国库亏空、辽东糜烂、四方灾荒,件件烦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此刻终于看到了扭转乾坤的希望,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传旨,命首辅叶向高即刻召集内阁、兵部重臣召开御前会议,决意调集全国精锐,驰援辽东,助袁应泰一举荡平建奴。
叶向高心中早有盘算,袁应泰的奏疏入京前,便已遣人送来了密信,将辽东战局与速战之议悉数告知。身为东林党首辅,他太清楚此战的意义——若能大胜,不仅能一扫辽东颓势,更能坐实东林党用人有方、远超浙党的名声,彻底稳固东林在朝堂的话语权。这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绝不能错失。
御前会议毫无悬念,调兵之令火速下达,一支支镇守南方的精锐强军,奉兵部旨意,昼夜兼程向辽东集结:
第一支广西狼兵,号为南兵第一悍勇,士卒皆出自广西东兰、那地、南丹、田州等处壮族土司,共计五千人。他们常年生在山野,擅山地奔袭、近身肉搏,手中毒弩、钩刀、狼筅皆是近战杀器,悍不畏死,威名远播;
第二支湖广土司兵,三千精锐,战力堪比石柱白杆兵,人人手执长枪,精通山地列阵,冲锋陷阵极为凶悍;
第三支处州兵,作为浙兵主力,三千人马熟习鸟铳射击、长枪结阵,军纪与战力远胜北方边军,虽非戚家军余部,却也是南方少有的火器劲旅;
第四支南直隶淮扬沙兵,三千士卒皆是当地盐徒出身,平日好勇斗狠、习性彪悍,打起近战毫无惧色,这支部队,正是日后毛文龙东江镇的核心骨干。
四支强军合计一万四千余人,尽是南方能征善战之辈,自泰昌元年八月起,分批开拔,至十月间,悉数抵达辽东前线,归入袁应泰麾下。
可诡异的是,如今南军之中战力顶尖、曾在萨尔浒杀透重围的奋武军,却自始至终,没有收到兵部的一纸调令。
此事并非无人提议,袁应泰起初便曾修密信于叶向高,力主调遣奋武军——毕竟萨尔浒一战,六路明军崩解五路,唯有林驰的奋武军全身而退、重创后金,其战力之强,辽东明军无人不晓。
可叶向高却断然否决。他身为东林党魁,本就对林驰这个在江南强征士绅海贸税、触动东林根基的武夫心存厌恶,这场看似必胜的战事,何必让林驰来分功、坐大其势力?更何况,泰昌帝也曾数次隐晦提及:林驰年仅三十二岁,便已封侯拜将,手握精兵,若再立此等不世军功,朝廷便赏无可赏,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君臣大忌。
双重心思之下,兵部彻底将奋武军摒除在征辽大军之外,半点风声都未曾透露给济州岛。
林驰却是从李进忠秘送的密信中,早早得知了此事。
他看着手中密信,眉头紧锁,全然没有避战的轻松,反倒满是忧虑。他比谁都了解努尔哈赤,此人狡诈多疑、用兵诡谲,绝非易与之辈,熊廷弼坐镇辽东时,明军以守为攻、稳扎稳打,尚且只能勉强制衡,如今袁应泰被假象蒙蔽,主动倾巢出击,根本是自投罗网。
目光落回案头那两支后金破甲重箭上,冰冷的箭头泛着慑人寒光,林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良久,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满是无奈与悲戚:
“唉,如此轻敌冒进,就怕是一场新的萨尔浒之祸啊!”
而此时的后金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早已通过安插在明军内部的细作,将明朝调集四支南方强军的消息摸得一清二楚。他捏着细作送来的军情密报,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明军阵容尽出,为何偏偏独缺林驰的奋武军?
后金诸将齐聚议事帐,一番商议之后,众将皆认定,林驰行事向来诡谲,前次萨尔浒便从海路突袭,此番定然是故技重施,妄图从海路绕后偷袭。努尔哈赤深以为然,当即下令,留皇太极、莽古尔泰统率两旗精锐,沿镇江堡至赫图阿拉一线布防巡哨,严阵以待,一旦遭遇奋武军,只许牵制拖延,不许贸然决战。
与此同时,为彻底稳住林丹汗,努尔哈赤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极尽谦卑,自衬实力远不如“四十万蒙古之主”,假意同意释放铁岭一战俘获的蒙古台吉与部众,却又借口后金贫苦,索要牛羊牲畜作为赎金,打着口水仗,一味拖延。
明面上,八旗主力依旧摆出西调蒙金边境的架势,可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白日北上的八旗铁骑,便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悉数回撤,隐匿于辽东旷野之中,蓄势待发。
努尔哈赤更给前线守军下了死令:每日大踏步向后撤退,今日退五里,明日退十里,但凡与明军遭遇,小规模战事一律一触即溃,丢下军械粮草,佯装仓皇逃窜。
如此这般,直至泰昌元年十月,袁应泰麾下的辽东明军,未经历一场硬仗,便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五十余里,接连收复十数个被后金焚毁的边沿墩堡。
一封封夸大其词的捷报传往京城,泰昌帝被这虚假的胜利冲昏头脑,龙颜大悦,一日数道圣旨,接连催促前线即刻全线反击,务必速战速决、犁庭扫穴。
而身处辽东的袁应泰,早已被接连的“胜利”冲垮了理智,从最初的谨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狂妄。他自始至终,未曾派遣一兵一卒前往蒙金边境,核实林丹汗是否出兵、后金主力是否真的西调,反而对前来“依附”的蒙古士卒、“叛逃”归降的叶赫女真来者不拒,悉数收入军中,妄图扩充兵力,一举破敌。
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钻进了努尔哈赤父子布下的天罗地网,身边收纳的降卒,全是后金埋下的内应。
当盲目自信沦为狂妄自大,当战机被假象彻底蒙蔽,大明朝廷与辽东明军,即将为这场轻敌冒进,付出血流成河的惨痛代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