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赫图阿拉。
春寒料峭,积雪未消,但这座后金都城的气氛却已如盛夏般燥热。萨尔浒的大胜,如同一剂烈酒,让八旗上下热血沸腾。
议政大殿内,努尔哈赤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皇太极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份刚刚返回的密报,那是潜伏在辽东的细作传回的情报。
“父汗,”皇太极的声音沉稳有力,“李如柏死了。”
大殿内一片哗然,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哦?”努尔哈赤微微前倾身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么死的?战死沙场吗?哈哈”
“不,”皇太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寒光,“是自杀。在辽阳大营,上吊自尽。”
他顿了顿,将密报中的细节一一禀报:“据细作回报,京师流言四起,东林党攻讦甚烈,言李如柏通敌卖国,更牵连其父李成梁之名。李如柏为保家族,被迫自尽以谢天下。”
努尔哈赤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大明朝堂!”努尔哈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大腿,对座下的诸贝勒说道,“本汗还以为这大明朝廷有多难对付,原来竟是一群只会窝里斗的蠢货!李如柏不死于我八旗铁骑之下,却死于自家朝堂的唾沫星子里!哈哈哈哈!”
笑声渐歇,努尔哈赤眼中凶光大盛:“李如柏一死,辽东明军必然寒心。那李成梁在辽东经营数十年,旧部遍布,如今连李家的大少爷都被逼死了,那些守城的明军将领,谁还敢为大明朝卖命?很好,非常好!我大金后续攻打辽东各城,压力必将大减!”
“父汗!”
一声洪亮的应答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褚英从班列中走出,大步上前。自萨尔浒之战后,这位曾经的储君虽然恢复了地位,但明显感觉到父汗对老八皇太极的倚重与日俱增。他急需一场新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父汗若欲攻取辽阳、沈阳等重镇,儿臣愿为先锋!”褚英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目光灼灼地盯着努尔哈赤,“儿臣定当率正白旗精锐,为父汗踏平辽东!”
努尔哈赤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尚未开口,皇太极却已站了出来。
“父汗,”皇太极不疾不徐地说道,“儿臣以为,此时并非强攻辽东坚城的最佳时机。”
褚英猛地转头,怒视皇太极。
皇太极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明国虽遭萨尔浒之败,然对于我们大金来说,依旧是一棵根深蒂固的参天巨木。欲砍此树,若直取主干,恐斧折刃卷;必先剪其枝叶,断其旁枝,待其孤立无援,再一举推之!”
“哦?”努尔哈赤被吊起了兴趣。这个八儿子,从小就心思缜密,每每遇到问题都能有独到的见解。前次萨尔浒战役的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以及对林驰所部轻追猛打,甚至提出离间李如柏、林驰与大明朝堂、借刀杀人的计谋,均出自此子之手。
“你且说说看。”努尔哈赤饶有兴致地靠在椅背上。
“回父汗,欲破辽沈,先砍其枝。何为其枝?——开原!”皇太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先破弱、断犄角、除后患、稳侧翼,再南下。我八旗应实施先剪枝叶、再撼根本的战略。”
他伸出手指,在铺在地上的辽东地图上重重地点在开原的位置:
“其一,开原为马林所守。马林在萨尔浒大败,惊魂未定,士气极低。再加上明朝朝堂已逼死李如柏,马林及其所部未必会为明朝决死。大军若攻,或能速胜。此谓‘击其惰’。”
“其二,开原东接建州、西控蒙古、北扼叶赫,是辽东边墙北端、辽东北路重镇,更是明朝控驭女真、蒙古的马市与羁縻枢纽。拿下开原,等于打断辽东防御的‘北臂’,断明朝与蒙古诸部联系,使明朝无有外援。而叶赫部虽已降我建州,然局势不稳,时有反叛。拿下开原,我大金可以以一城之地俯瞰三面。此谓‘断其臂’。”
“其三,开原是辽东北路粮饷、军械、马市中心。破城后可大肆掠夺粮草、牛马、财货、人口,极大补充我大金实力。此谓‘实我仓’。”
“其四,开原一失,铁岭、辽北堡寨尽溃,沈阳、辽阳北面完全暴露。则明军胆寒,此时再取辽阳、沈阳则大事可成!此谓‘震其胆’!”
皇太极一口气说完,最后抱拳道:“儿臣思虑不周,请父汗责罚!”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微声响。
努尔哈赤听完,抚掌大笑:“好一个‘击其惰、断其臂、实我仓、震其胆’!好一个避实击虚、先易后难、先断两翼再取中枢的计策!老八,你考虑的挺周全的。”
皇太极面露喜色,刚要谢恩,却听努尔哈赤话锋一转:
“不过……沈阳必攻!”
皇太极一愣,随即大惊:“父汗,若攻沈阳,此城坚固,万一大军久攻不克……”
“不必多虑!”努尔哈赤猛地挥手,打断了皇太极。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眼神中凶狠之气尽现。
“本汗并非真要打沈阳,声东击西尔!”努尔哈赤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沈阳和开原之间来回滑动,“先佯攻沈阳,大张旗鼓,吸引明军注意力!若沈阳一战而下最好,如久攻不下,正好麻痹其心,让他们以为我大金主力都在沈阳城下。然后……”
他的手指猛地从沈阳移开,重重地按在开原之上,如同一柄重锤砸下:
“我军主力却回师北上,奔袭开原,一战而定乾坤!”
堂下褚英、代善、皇太极等诸多八旗之主以及勋贵一听,努尔哈赤的计谋当真厉害。一齐拜服道:“大汗英明!”
一场针对开原以及辽东的作战布局已就此展开。
而此时的大明王朝,却还站在党争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李如柏自杀的死讯传到了北京城。
但这并没有平息朝堂的纷争,反而像是一滴油掉进了滚油里。原本弹劾三名武将的奏折,瞬间调转枪口,全部集中到了林驰和马千乘身上。
“遇敌不察,纵兵掳掠!”
“杀良冒功,私通建奴!”
“马千乘抛下大军,独自逃回,致使白杆兵、浙兵全军覆没!”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比辽东的风雪还要冷。
马千乘与秦良玉好不容易从葛岭的群山中突围而出,身边仅余五十余名亲兵。他们昼伏夜出,从辽东潜入朝鲜,再由海路返回大明。一路上,马千乘身上的箭伤溃烂流脓,高烧不退,但他始终咬牙坚持。
他对秦良玉说:“良玉,我马家世代忠良。我只要见到陛下,把辽东的真相说出来,陛下一定会为我做主,会重整辽东!”
然而,他一回到辽阳,迎接他的不是嘉奖,而是浙党御史的锦衣卫,和监军太监邱乘云的索贿。
“马将军,想见陛下?行啊。”邱乘云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马千乘的白杆枪,“这辽东的军饷,是不是该‘意思意思’?只要银子到位,咱家在陛下面前,自然会说你‘力战突围,虽败犹荣’。”
马千乘看着这个在后方搜刮民脂民膏的阉狗,看着那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御史,心中的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当场拔刀,怒斥太监索贿,痛骂文官误国。
“我马千乘今日就要进京面圣!我要把这辽东的败局,把这朝堂的龌龊,一五一十地告诉陛下!”
临走前,他让秦良玉先领残兵返回川中:“良玉,你且先回去。待我面圣归来,定要重建白杆精兵,早日打回辽东,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秦良玉含泪点头,目送丈夫踏上那条通往京师的官道。
但她不知道,这条路,马千乘走不到尽头。
马千乘被押解进京,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是“问罪”。
方从哲在京城得知马千乘要面圣,且手里握着辽东战场的真实细节,心中大恐。李如柏虽然死了,但如果马千乘活着见到万历,把杨镐指挥失误、甚至浙党克扣军饷的事情抖出来,那杨镐必死,浙党必倒!
于是,一道密令,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押送队伍中。
万历三十九年四月,马千乘死在了进京的路上。
官方通报说是“忧愤成疾,染病身亡”。
但真相,只有押送他的御史和太监知道——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马千乘高烧不退,想要一口热水,却被太监以“路途艰难,节省柴火”为由拒绝;想要一口药,却被御史以“罪臣之身,不配用药”为由阻拦。
他在冰冷的囚车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没来得及递给皇帝的血书,一点一点地停止了呼吸。
他死前最后一眼,望的是京师的方向。
马千乘死了。
消息传到北京,东林党人瞬间警觉了。
“四个逃回来的将军,李如柏自杀了,马千乘又‘忧愤而死’了!这明显是浙党在杀人灭口!”
新一轮的弹劾又起,这一次,东林党指着方从哲的鼻子骂:“欺君罔上!残害忠良!马千乘若真有罪,何不死在辽东,偏偏死在进京路上?此乃灭口无疑!”
浙党则反唇相讥:“马千乘畏罪自杀,死有余辜!尔等借题发挥,意图动摇国本!”
两党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没有人注意到,方从哲在退朝后,独自坐在值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马千乘在辽东的战绩,想起那个在播州之役中冲锋陷阵的年轻将领,想起那份还没来得及递到御前的血书。他知道,马千乘不是畏罪自杀。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浙党就完了。
他提笔,写了一份奏折。
不是为马千乘平反,是请求皇帝恩准秦良玉代夫袭职,出任石柱宣抚使。
方从哲有自己的盘算:石柱土司地处川东,扼守长江上游,是大明西南的重要屏障。马千乘死了,若不安抚,一旦生变,西南震动。秦良玉能打仗,在石柱有威望,让她接任,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是政治。
但他也在奏折里,悄悄加了一句:“马千乘虽有过失,然其妻秦良玉忠勇可嘉,恳请陛下恩准其代夫袭职,以安川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句话,是他能给的、唯一的补偿。
奏折送进乾清宫。
万历看了。他没有问马千乘是怎么死的,没有追究方从哲为什么突然要安抚石柱。他只是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
“准行。”
皇帝知道。他知道马千乘冤枉,知道方从哲有愧,知道这道圣旨不是“嘉奖”,是“封口”。但他也默许了。因为大明西南不能乱,因为朝堂不能再吵了,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再面对那些“真相”。
圣旨从紫禁城发出,一路向西,奔向四川。
四川,石柱。
圣旨到的时候,秦良玉正在灵堂里。
马千乘没有尸体运回来。朝廷说“染病身亡”,尸体就地掩埋了。灵堂里只有一套他穿过的旧衣,和一杆断了枪头的白杆枪。
她跪在灵前,已经跪了三天。
亲兵来报:“夫人,朝廷来人了,圣旨到。”
秦良玉没有动。
亲兵又说了一遍。她缓缓起身,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侍女扶住。她推开侍女,整了整身上的麻衣,走了出去。
宣旨的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群随从。他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石柱宣抚使马千乘,殁于王事。其妻秦良玉,忠勇素著,深明大义,着即袭夫职,统摄石柱土司,整饬兵备,以固西南……”
秦良玉跪在地上,听着。她听懂了:朝廷要她接着干,替死去的丈夫守好石柱,守好大明的西南大门。
太监念完,笑着将圣旨递过来:“秦夫人,恭喜了。这可是陛下亲准的,方阁老亲自为您请的旨。”
秦良玉抬起头,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她没有伸手去接。
“马千乘的抚恤呢?”她问。
太监一愣,脸上的笑僵住了。
“阵亡将士的抚恤呢?”她又问。
太监干咳一声,压低声音:“夫人,这些事……朝廷自有法度,该有的都会有。您先接了旨……”
秦良玉接过圣旨。没有跪,没有谢恩。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明黄的绢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灵堂。
身后,太监和随从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秦良玉没有疯。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看到她的眼泪。
她把圣旨放在马千乘的衣冠前,轻声说:“将军,朝廷让妾身替你守着石柱。妾身替你守。”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你的仇,妾身也会替你记着。”
没有人关心已成寡妇的秦良玉是怎么想的。
没有人关心抚恤银什么时候下发。
没有人关心那些战死沙场的白杆兵家里的老小该如何度日。
方从哲的愧疚,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点愧疚,在朝堂的算计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万历的默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点默许,在帝王的权衡面前,薄得像一层霜。
大明的忠魂以血肉报国,而国,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家人的呢?
让其妻成寡妇,让其儿丧依靠,让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辽东吹来的冷风,一遍遍地狠狠拍打着人心,拍打着大明仅存的良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