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密室
方从哲手中的信纸已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他又看了一遍杨镐的手书,那字里行间的慌乱与推诿,仿佛透过纸背刺向他的心脏。
“方恩师钧鉴:
辽左之役,学生殚精竭虑,夙夜经营。奈何天时不假,粮饷不继,户部催饷如催命,辽阳库银不足三月之支。大军粮草不继,不得不分兵速战以求侥幸。
然诸将骄悍,视军令如儿戏。杜松贪功冒进,置大军于不顾;马林怯懦失据,一触即溃;刘綎轻敌中伏,身死名裂;李如柏观望不前,坐失战机;马千乘遇敌不查,林驰闻令不退。此六路之中,竟无一路能如臂使指!
学生虽有经略之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诸将各自为战,学生号令难出辽阳城。此诚非学生一人之罪也,实乃众将狂傲,致大军皆没。
今六路尽墨,辽东精锐丧尽,学生罪该万死。然死不足惜,唯恐浙党在辽东数年经营,毁于一旦。恳请恩师在陛下面前为学生缓颊,学生愿戴罪立功,结草衔环以报。
学生杨镐顿首,泣血以闻。”
“好一个‘众将狂傲’!”方从哲冷哼一声,将信纸扔在炭盆中。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杨镐的辩白。
方从哲虽是文官,不懂兵法,但他知道杜松、刘綎皆是万历朝的名将,尤其是刘綎、林驰,都是前些年参加过抗倭护藩的悍将,战功赫赫。这样的悍将,若主帅调度得当,何至于全军覆没?
真正致命的,是这“分兵六路、限期会剿”的昏聩策略,以及为了赶在粮草耗尽前进兵的仓促。
“大人。”心腹管家悄声入内,“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等人在偏厅候着了。还有,齐党、楚党的几位爷也到了。”
方从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杨镐这枚棋子,废了。
但他不能保杨镐,他得保浙党。
“让他们进来。”方从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告诉诸位,今日不谈私情,只谈‘大局’。杨镐必须有人保,但不是保他的命,是保他的‘罪’不牵连到内阁,不牵连到我们。”
片刻后,偏厅内烟雾缭绕。
姚宗文、刘廷元、邵辅忠、徐兆魁、王绍徽、于永清、张似渠,以及齐、楚、宣党的代表济济一堂。
“杨镐是方阁老提拔的,如今出了这等大纰漏,东林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姚宗文率先开口,神色凝重,“他们定会咬定是‘用人失察’,进而攻击内阁。”
方从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杨镐之罪,在于轻躁冒进。但诸位要记住,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意与粮饷之困。若东林党借此发难,我们便说,是户部拨银迟缓,是兵部调兵不当。至于杨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该推出去的时候,自然要推出去。但绝不能让他们借杨镐的脑袋,砸了我们的饭碗。”
叶府正堂
与此同时,叶向高府上的气氛却如冰窖般寒冷。
孙丕扬、王图、曹于汴、汤兆京等东林骨干齐聚一堂。茶刚上齐,孙丕扬便“霍”地起身,对着叶向高深深一拜,声音颤抖,不知是悲愤还是激动。
“阁老!辽东六路大军,十余万国朝精锐,一朝尽墨!杜松、刘綎等宿将战死,马林溃逃,李如柏怯战,马千乘、林驰两部也几乎全军覆没。此乃我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之奇耻大辱!朝野震动,百姓哗然,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朝廷威信何在?”
孙丕扬的话字字泣血,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王图紧随其后,言辞更为犀利:“杨镐以一介文官,窃据经略要职。六路分兵,本就不合兵法;又催促进兵,不顾天时地利。被那女真奴酋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此等庸帅,不斩不足以谢天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阁老,”曹于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杨镐一人之罪尚小,浙党误国之罪乃大!方从哲等人盘踞朝堂,结党营私,阻塞言路。杨镐之败,非偶然也,乃浙党用人之失、治国之失的必然结果!若不借此机会肃清浙党,日后还会有第二个杨镐、第三个杨镐!国朝若是如此,大明山河如何不碎?”
句句不离社稷,口口却是党争。
汤兆京见火候已到,立刻说道:“我等已联络科道同僚,准备联名上疏,弹劾杨镐丧师辱国,并及浙党诸人用人不当之罪。只求阁老在朝堂上,不为浙党缓颊,至少保持中立。若能暗中支持,则更好。此非为党争,实为社稷!”
说罢,孙丕扬等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叶向高坐在太师椅上,沉默良久。作为当朝首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辽东的烂摊子有多难收拾。
“诸公请起。”叶向高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诸公所言,老夫岂不知?杨镐之失,浙党之弊,朝野共见。老夫虽不才,亦知忠奸是非。”
他先安抚了众人,随即话锋一转:“然诸公想过没有?辽东新败,后金虎视眈眈。诸将死得死,败得败,边军人心惶惶。此时若朝堂再起大狱,追责杨镐,牵连浙党,势必引起朝局动荡。前方将士闻之,会怎么想?‘朝廷在内斗,却没人关心我们死活。’到那时,只怕不用后金来打,辽东诸将自己就先乱了。”
“弹劾杨镐,老夫不反对。但诸公想一想,杨镐是浙党的人,你们弹劾他,方从哲等人必然死保。朝堂上势必两党激斗,互相攻讦。到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管辽东?谁还有精力去收拾残局?”
“老夫的意思,不是不追究,是缓一缓。先让杨镐戴罪立功,稳住辽东局势。等边事稍定,再议其罪。至于浙党,也不必急于一时。诸公若信得过老夫,老夫自会在陛下面前,徐徐图之。诸公都是忠臣,老夫知道。但忠臣不是只图一时痛快,更要为江山社稷长远打算。若因弹劾杨镐,导致朝堂分裂、辽东崩溃,这责任,谁来承担?老夫承担不起,诸公也承担不起。”
东林党众人听出了叶向高的意思:原则上支持,但时机未到。
孙丕扬心中冷笑:缓一缓?等你这位“孤相”稳住了局面,哪里还有我们东林党插手的余地?到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口恶气如何能出?
他给了曹于汴一个眼神。
曹于汴立刻反驳:“阁老,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等浙党把证据销毁了?等杨镐找好替罪羊了?前线十数万大军,百战精锐因为杨镐一个‘分进合击’把命留在了辽东,我们不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如何给陛下,给百姓,给士卒,给天下一个交代?”
叶向高眉头紧锁,终是怒道:“那诸公的意思是,现在就开打?在朝堂上弹劾杨镐,牵连浙党,然后浙党反扑,两党混战。前线将士看着朝堂上在吵架,没人给他们发粮饷、没人给他们派援军。然后后金趁机南下,辽东沦陷。这就是诸公想要的?”
叶向高虽有私心,但他还有底线。他知道,现在的辽东,经不起任何政治风暴了。
最终,东林人士从叶府出来,只得到了叶向高模棱两可的口头支持。
夜风凛冽,吹得灯笼摇晃不定。
孙丕扬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道:“首辅想拖,浙党想赖。哼,既然朝廷不给说法,那就让天下人自己来讨个说法。”
一场权力的博弈在萨尔浒战役之后,在大明朝堂上即将掀起一场不亚于两军阵前厮杀的惨烈。而大明,也将在这场无休止的内耗中,错过战后重新布防的最后时机。
地已裂,天将倾。
赫图阿拉汗宫内
萨尔浒一战告捷,赫图阿拉却无半分欢庆盛景,整座都城都被沉郁的肃杀与战后的疲惫笼罩。城内外伤兵呻吟不绝,铠甲上的血污尚未洗净,校场旁的空地上,还停等着收敛阵亡将士尸骨的棺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久久散不去。
努尔哈赤端坐汗宫大殿的虎皮主位,一身染血战甲未曾卸下,面容刚毅如旧,却难掩眼底的凝重。他指尖叩着案上的战损名册,指腹摩挲着那一行行刺眼的伤亡数字,周身气压低沉,殿内诸子贝勒、五大臣皆垂首肃立,不敢妄发一言。
“大明六路伐金,倾辽东精锐而来,势要踏平我后金。”努尔哈赤开口,声音浑厚沙哑,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字字铿锵,“此番我八旗儿郎浴血死战,杜松、马林、刘綎、马千乘四路,尽数被我全歼,主将授首,部众灰飞烟灭;李如柏一路,未及硬战便闻风丧胆,仓皇溃逃;唯有林驰一路,悍勇绝伦,死战不退,我军倾尽兵力猛攻,虽重创其部,仍被他率残部拼死突围而去。”
说到林驰,努尔哈赤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忌惮与愠怒。六路明军中,唯独此部最难啃,八旗精锐折损近半,不少随他起兵多年的巴牙喇老兵埋骨沙场,这般惨重伤亡,是他起兵以来从未遭遇过的硬仗。
“我军虽大胜,却也伤了元气,兵源缺额、军械损耗、粮草亏空,皆需速速补齐,万万不可松懈。”
话音落,皇太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目光锐利,只盯着眼前战局与边情进言:“父汗,大明六路大军已然溃败,辽东守军死伤殆尽,边境营寨空虚,防线残破,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再调重兵来犯。此乃天赐良机,我后金当趁此时机,速速整军,扩充兵力,稳固防线,方能抢占先机,再图南下。”
他所言皆是后金斥候探得的边境实况,明军溃败后辽东诸城守备空虚、士卒溃散的景象,早已由前线斥候快马传回,绝非凭空揣测,全然贴合当下的视角,无半分越界之语。
努尔哈赤闻言,眼中精光乍现,当即颔首,沉声下达军令:“准!传我汗令,即刻着手整军备战。其一,遣各旗将士分赴生女真、野人女真诸部落,愿归附者,征其青壮男丁编入八旗各牛录,配发兵甲军械,由资深老兵教习战阵骑射;若有顽抗不从者,即刻发兵剿灭,吞并其部落,掳其粮草、牲畜、人口,充作八旗军需,务必半月内补齐战损兵额。其二,备办金银、貂皮、良马,遣使臣前往科尔沁蒙古,重申盟好,邀其遣精骑前来会师,共谋辽东。其三,命兵工坊日夜赶造军械、甲胄、弓箭,各屯垦区加急筹措粮草,三军加紧操练,不得有误!”
军令如山,诸贝勒、大臣齐声领命,即刻分头行事。
数日间,赫图阿拉周边号角长鸣,一队队后金骑兵奔赴深山荒原,收服或剿灭散落的女真部落,大批剽悍的生女真青壮被源源不断送入军营。城外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新兵老兵混编操练,步骑协同、骑射突击之术反复演练,残破的兵力迅速得到补足,甚至较战前更显强盛。
前往科尔沁的使臣亦快马启程,带着厚礼与结盟诚意奔赴蒙古部落。而努尔哈赤则时常亲临演武场与城头,望着南方辽东的方向,指尖紧握刀柄,眼底翻涌着勃勃野心。
大明辽东已然残破,防线形同虚设,只要后金整军完毕,便是挥师南下、席卷辽沈之时,绝不给大明留丝毫喘息反扑的机会。
风卷着后金大旗猎猎作响,赫图阿拉的备战之势愈盛,一场直指辽东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