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九,辰时。
努尔哈赤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即刻发起猛攻。他骑马立于中军黄罗伞下,身披一袭玄狐大氅,手中缓缓转动着那具从抚顺缴获的千里镜,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旷野,落在明军那道森然车阵之上。
“代善。”
“儿臣在。”大贝勒上前一步,面色仍有些灰败。
“你昨日说,林驰的火铳,八十步内可破棉甲?六十步能破双甲?”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儿臣亲眼所见,铅弹如暴雨,三段击连绵不绝,根本没有装填间隙。”代善低下头,“儿臣的勇士……连马都没下,便倒了一半。”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皇太极:“老八,你怎么看?”
皇太极策马上前,目光锐利如鹰:“父汗,儿臣以为,林驰之强,强在阵战。其士卒训练有素,火器犀利,若正面强攻,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但我军有四万之众,他只有七千,且背靠海岸,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既是困兽,便当困而毙之,何必急于一时?”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下去。”
“儿臣建议,先以小股兵力试探,观其反应,耗其心神,乱其阵脚。”皇太极指向明军左翼,“林驰左翼临河,右翼依山,中军背靠丘陵,看似无懈可击。但任何阵型,只要是人布的,便有缝隙。我们只需——”
“让孤狼变群狼,让猛虎成疲虎。”努尔哈赤接过话头,缓缓起身,鎏金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传令,各旗按兵不动。蒙古科尔沁部,上前袭扰。”
号角声低沉响起,却非进攻之号,而是变阵之令。
明军阵中,林驰立于高台之上,眉头微蹙。他看见后金大阵变化,却非大军涌出,而是数十骑蒙古游骑散漫而出,马蹄踏碎残雪,在阵前百五十步外游弋不定。
“将军,鞑子要攻了?”狗子握紧刀柄,跃跃欲试。
“不。”林驰缓缓摇头,目光沉凝,“是试探。”
话音未落,那数十骑蒙古骑兵突然加速,呈扇形向明军左翼扑来。马蹄翻飞,雪沫四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势骇人。奋字营士卒下意识握紧火铳,铳口从盾隙间探出,只待一声令下——
“不准开火!”林驰厉声喝道,“没有将令,擅发一铳者,擅开一炮者,立斩!”
为了不让火铳手随意开火,林驰甚至下令所有火铳手枪上肩,所有炮手熄灭引炮火把。
蒙古骑兵疾驰至一百二十步,突然勒马急转,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向两侧散开。几乎同时,弯弓搭箭,数十支轻箭腾空而起,却非射向士卒,而是落在阵前十步外的冻土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挑衅。”狗子冷笑,“将军,让末将率一队出去,砍了这些鼠辈!”
“闭嘴!”林驰声音平静,“这是努尔哈赤的钓饵,专钓你这条急鱼。”
蒙古骑兵见明军纹丝不动,竟在百步外兜起圈子,时而加速佯冲,时而驻马叫嚣,污言秽语顺着寒风飘来,不堪入耳。更有甚者,解下裤带,竟在马上朝明军阵地方向撒尿,极尽羞辱之能事。
“将军!”铁牛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来到中军向林驰请令出击“末将愿立军令状,率五百人出去,杀光这些杂碎!”
林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声音低沉却清晰:“你们可知,努尔哈赤为何不打?”
众人一愣。
“他在看。”林驰指向对面中军,“看我会不会怒,看你们会不会乱,看我的士卒能不能忍。他放这些蒙古人来,不是要杀人,是要诛心。我们若一动,他便知道我们的阵脚不稳;我们若开火,他便知道我们的火器配置、射界远近、装填快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想做猎人,让猎物自己露出破绽。可惜——”
“我林驰,不是困兽。”
后金中军,努尔哈赤放下千里镜,眉头微蹙。
“父汗,明军不动。”皇太极低声道,“林驰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嗯。”努尔哈赤不置可否,“再试。”
号角再响,这一次,蒙古骑兵增至两百骑,分作四队,向明军四面同时扑来。他们不再止于百二十步,而是逼近至百步边缘,重箭搭弦,却不射人,专射阵前空地,箭矢钉入冻土,尾羽颤动,如一片突然长出的芦苇。
“贝勒爷,明军还是不动!”蒙古千户折勒密驰回报,“那些南蛮子像石头一样,骂也不应,射也不躲!”
努尔哈赤眯起眼睛。他看见明军盾墙之后,火铳手甚至枪上肩了,铳口斜指前方,却始终没有发铳的迹象。他甚至看见一名明军士卒被流箭射中肩头,闷哼一声,却咬牙不动,身旁同伴迅速将其拖后,阵型竟无半分松动。
“好硬的骨头。”他喃喃自语,随即转向代善,“你昨日说,林驰的火铳,三段击,连绵不绝?”
“是。”
“那火炮呢?”努尔哈赤指向丘顶,“那个重炮,射程多远?射速多快?”
代善一怔:“重炮射程约在一二里之间。射速儿臣未知,但那些轻炮与火铳射速极快。”
“那便是了。”努尔哈赤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在藏。藏锋于钝,待我全力一击时,再亮獠牙。”
他猛地挥鞭,指向明军右翼山丘:“传令,正白旗出两个牛录,向右侧山丘移动——不要快,慢慢走,看明军火炮是否开火。”
“再令,蒙古骑兵增至五百,四面游射,专射阵前三十步,逼明军开火!”
皇太极眼前一亮:“父汗是要——”
“试其极限。”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林驰能忍,他的士卒能忍,但他的弹药能忍吗?他的士气能忍多久?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日落——我要让这七千南兵,在这冰天雪地里,睁着眼睛,握着火铳,一刻不敢松懈!”
他转头看向皇太极,目光深邃:“老八,你知道围猎时,如何让最凶的野猪耗尽气力吗?”
“儿臣愚钝。”
“不是一拥而上,是围着它转,让它自己转。转得久了,眼花了,腿软了,再猛的獠牙,也刺不穿猎人的胸膛。”努尔哈赤重新坐下,端起一碗烈酒,缓缓饮尽,“传令全军,今日围战。各旗轮番休整轮番上阵,蒙古人轮番袭扰——我要让林驰的士卒,今夜连眼睛都不敢合上!”
午时,日头渐高,却驱不散辽东的寒意。
明军阵中,士卒已保持戒备姿态两个时辰。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每一次都更近一步,每一次都更嚣张一分。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脚边,插在盾上,甚至有流箭射入阵中,蒙古轻箭不射中要害虽然不至要了性命,但被动挨打,任谁都憋着一肚子气。
林驰始终立于高台,令旗不曾一动。
“将军,士卒疲惫。”赵秉忠低声道,“再这般下去,不等鞑子攻,我们自己先垮了。”
林驰看着努尔哈赤的作战方式,心头冷哼:真当我拿你没办法是吗?
午时三刻,日头悬在正空,却照不透辽东雪原上那股子凝重的杀气。
后金阵前,数百名蒙古科尔沁骑兵正如狼群般散开。他们仗着马快,在距离明军车阵百步之外的地方来回驰骋,口中呼喝着污言秽语,手中的角弓频频开合。虽然之前的试探并未造成明军大乱,但这种猫戏老鼠般的骚扰,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的神经崩到极限。
车阵右侧的土坡下,赵秉忠一身重甲,手按腰刀,眼中喷火。他身后的五百名重骑兵同样披坚执锐,战马不安地刨动着冻土,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秉忠。”
“末将在!”
“努尔哈赤想用疲兵计,想让咱们在恐惧和疲惫中自己崩溃。”林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厉,“既然他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玩。带两个队,一百人,出去转转。”
赵秉忠一愣:“将军,只带一百人?”
“多了浪费。”林驰指了指阵前的空地,“努尔哈赤在试探咱们的底线,那咱们就让他看看,咱们的底线是用什么做的。记住,不要恋战,不要冲阵。我要你用‘靖安铳’,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上一课。”
“得令!”赵秉忠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
辕门轰然洞开。
并没有预想中的千军万马冲锋,只有两队身着暗红色棉甲、外罩精铁鳞甲的重骑兵,如同两柄出鞘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阵,人马具甲。
赵秉忠一马当先,他手中的兵刃已不再是传统的马刀,而是挂在马鞍旁的火铳——靖安铳。这并非大明制式的火绳枪,而是林驰耗费巨资,由毕懋康与赵士桢采用铁芯铜管工艺打造的新式燧发枪。其枪管更长,气密性更佳,且去掉了累赘的火绳,改用燧石击发,不仅射速更快,且不受风雪影响。
对面的蒙古千户折勒密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寒。
之前在正红旗与林驰奋武军骚扰对峙中,他知道这支铁骑下马结圆阵的打法。但是他想,你们这支铁骑难不成敢在将军阵前下马结阵吗?那还不得被女真人的重箭射死?所以信心倍增!
数百名蒙古骑兵呼啸着压了上来。他们习惯性地拉开了距离,在八十步到一百步之间徘徊。在这个距离上,只要奋武军敢下马,后金骑兵必然射死你们这帮南兵!
然而,今日的情况却有些诡异。
这一百名明军重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下马排成密集的圆阵,而是散开成稀疏的横队,每人间隔数步,手中端着那根黑黝黝的长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前方。
“放箭!”折勒密一声令下。
箭雨如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哨音落向明军。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蒙古那些平日里射击的轻箭,射在明军那的重甲上,竟然大多被弹开了!即便是射中,也仅仅是挂在铠甲上,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而马匹身上的甲更是无法击穿。
赵秉忠端坐在马背上,一支流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留下一道刺眼的火星。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八十步处的一名蒙古百户。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火铳来说,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对于靖安铳来说,这正是最佳杀伤距离。
“全军听令!”赵秉忠暴喝一声,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北风,“举铳——放!”
没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也没有繁琐的点火动作。
“咔嚓!”
一百名重骑兵同时扣动了扳机。燧石猛烈撞击火镰,火星溅入药池,瞬间引燃了主装药。
“砰!砰!砰!”
这一百声枪响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汇聚成一声惊雷,在雪原上骤然爆开。
一团浓烈的白烟在明军阵前腾起,但这白烟并未遮挡住那致命的弹雨。
铁芯铜管的靖安铳,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火器的初速和穿透力。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了空气,狠狠地撞入了蒙古骑兵的队列。
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蒙古百户,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直接从马背上向后飞去,背后的皮甲炸裂,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脊背。他身旁的战马悲鸣一声,前腿被打断,重重地跪倒在地,将骑士甩飞出去。
“这……怎么没有下马?!”
折勒密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正当蒙古骑兵与后金骑兵要追击时,赵秉忠率领的骑兵已经向奋武军大阵返回了。
“奸诈的尼堪!想跑吗?”一名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大怒!率领百余后金骑兵与百余蒙古骑兵追了上来。
他这一追,全然是被方才明军铳阵的狠辣激怒,一腔血气冲昏头脑,只想将这队敢出阵的南兵斩于马下。后方中军位置,努尔哈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下令阻拦。
代善说过,林驰的火铳八十步可破棉甲,六十步破双甲。可在努尔哈赤半生戎马里,大明鸟铳、三眼铳他见得太多,不过是响响声音、吓吓战马,近距离还有点作用,何曾有过这般威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倒要亲眼看看,那所谓八十步死地,究竟是夸大其词,还是真正天堑。
这两百骑,在他眼中,已是活的斥候、活的试刀石。
林驰立于高台上,只当这伙鞑子是怒极攻心、失了分寸,冷笑一声:“哼!不知死活。”
“瞄准!”奋武军的火铳手开始举枪瞄准了。
那牛录额真眼里只有赵秉忠那支百余人的骑兵,满心都是追杀立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了大汗用来试探明军底线的棋子。直到赵秉忠的骑兵沿大阵让开的间隙退入奋武军大阵,这个牛录额真才发现大事不好,然而此时距离奋武军大阵也就只有八十步了。
“第一排,放!”犹如闷雷一般的枪声响起。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硝烟过后,追上来的后金与蒙古加起来的那二百余骑,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骑在战马上。说得更准确点,是连马都没有站着的。
蒙古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在靖安铳的射程和威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射不穿对方的重甲,而对方的子弹却能轻易洞穿他们的身体。
而小批量的骑兵冲击,在三段击铳阵面前更是活靶子,就是来送死的。
“撤!回大营!快回大营!”看着倒地的后金精锐和自己的同袍倒在奋武军阵前。
蒙古骑兵彻底崩溃了,他们再也不敢回头射箭,拼命地催动战马,向着后金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去。
赵秉忠并没有追击。他勒住战马,看着远处狼狈逃窜的敌人,冷哼一声。
二里多外的山坡上,努尔哈赤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狼藉的战场,千里镜的镜片都在微微颤抖。
“八十步……一枪透甲……”褚英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干涩,“父汗,那明军的火铳,竟然恐怖如斯?”
努尔哈赤缓缓放下千里镜,眼中不再是之前的轻视,而是被亲眼所见击碎认知的震撼与深深忌惮。
代善告诉他的信息,远不如现场看得来的震撼。
他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后金铁骑,在明军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他看到了那火铳枪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每一次齐射喷吐火舌,都会带走几条鲜活的生命。他用两百条勇士的性命,亲自验证了那个原本不肯相信的事实。
“这奋武军火铳与寻常明军的不同……”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驰……”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本汗还是小看你了。”
他原本以为,林驰只是依仗着火器犀利,固守待援。他原本以为,只要用疲兵之计,就能耗死这支孤军。
但现在看来,林驰手中的底牌,打法远比他想到的要多得多。
“传令!”努尔哈赤猛地一挥袖子,将千里镜扔给亲兵,“让蒙古人退下来!今日不许再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变得阴鸷无比。
风雪渐大,将战场上的血迹慢慢覆盖。
明军车阵内,林驰看着缓缓退去的后金大军,并没有丝毫的轻松。
“将军,赢了!”狗子兴奋地挥舞着大刀,“鞑子被咱们打跑了!”
林驰却摇了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
“不是赢了,是暂时逼退了他们。”他拍了拍身边的炮架,低声道,“努尔哈赤这只老狐狸,吃了个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清理战场的赵秉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同时林驰的心里更加坚定。
“火器看来才是克制后金的利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