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六一早,天色微明。
昨夜马千乘夫妇担心后金趁大军立足未稳偷营,亲自领兵巡夜直至天刚放亮。山风如刀,刮在甲胄上铮铮作响,林间残雪未消,寒意侵骨,将士们连日跋涉、苦战、被烟熏火燎,早已疲惫不堪,靠着墙根便能睡去,却依旧紧握兵器,不敢有半分松懈。好在后金并未发动偷袭,正当马千乘准备坐在帅椅上闭目养神片刻时,秦邦翰不顾疲惫,神色慌张地突然前来。
“姐夫,事情不对,你快来看看,水源有问题!”
马千乘一听大急,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跟着秦邦翰一路疾行来到山腰的泉水滩边。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原来的涓涓水流已经彻底断绝。不止一处,而是山腰处的十数个水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全部干涸,只留下干裂的泥土与冰冷的石缝,半滴活水都寻不见。
大军的饮水,立刻成了致命问题!
马千乘思忖片刻,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对秦邦翰沉声说道:“邦翰,即刻由我部亲兵接管所有水源点,无本将令,任何人胆敢靠近水源十步者,格杀勿论!同时,营内若有人敢妄议缺水之事,以通敌论处!”
马千乘非常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趁大部分士兵还不知道真相,先封锁消息,防止军心瞬间崩塌;其次不让士卒靠近,防止有人因绝望而故意破坏最后那可能残留的一汪清水。绝境之中,人心最脆,一旦乱了,不用后金动手,自己便会先溃。
“传浙兵几个千总和邦屏议事。”
不多时,包括秦邦屏和浙军的三个千总均得知大军已然水源断绝的消息。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看这情形便知,现在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但军人的本能反应都是支持马千乘的行为——先由亲兵控制水源,防止消息扩散,稳住军心。
但下一步麻烦的事就来了。此事明显是后金搞得鬼,断水就是要逼他们突围。而后金会蠢到对明朝军队突围不做准备吗?答案显而易见。
果不其然。
当天完全亮起,马千乘和几位千总来到营内哨塔上向外看去,原来的环境已经全部变了。
只见后金在距离大营两百步外开始,每隔四十步连续挖了三条壕沟,每沟深一尺有余,宽半丈,足以陷马阻步。而每个壕沟后都竖起了一人高的简陋木墙,密密麻麻,如同一道道囚笼。任谁都知道,这简陋木墙的背后一定有着重军把守,强弓硬弩、刀枪林立。这些壕沟把这座小山大营围了一圈,除了小山后那片峭壁,其余出山之路均被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
马千乘倒吸一口冷气。他现在才知道那些后金士兵昨晚为什么忙碌了一晚。他狠狠一拳打在哨塔的扶手横木上,指节瞬间渗血。早知如此,他昨晚就该率军突围,至少带领精锐趁夜冲杀,至少不让后金人如此轻易便把自己给围死。马千乘心中懊恼的同时,也暗骂后金歹毒,步步算计,不留一丝生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女真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更加低估了他们对胜利的渴望——或者说,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只见女真人突然在山下推出二十余辆堆放了草垛的运粮车。只是原本应该用来运粮食的车子,现在被堆满了湿漉漉的草料,还明显被加了硫磺、油脂之类的“料”。在推到距离马千乘大营一百五十步时,突然点火。
运粮车上的草垛火起后,并没有明火冲天,而是冒出了滚滚黑烟。那黑烟呛人无比,辛辣刺鼻,被北风一吹,直直地往山中大营灌去。士卒们本就口干舌燥,一经烟熏,立刻剧烈咳嗽,涕泪横流,喉咙火烧火燎,体内仅剩的水分被疯狂榨干。
“卑鄙!算什么英雄!”秦邦翰也是怒火中烧。此时任谁都看出,后金这个陷阱是一环扣一环了:逼你上山,断你水源,深沟高垒,烟熏火燎。就算你是铁骨铜皮,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对峙中被渴死困死,要么在突围中被这三条沟耗干鲜血。
“大人,事不宜迟!大军不能在山上干耗,趁大军军心未乱,末将愿为先锋,突击后金军阵,为大军撕开缺口!”
“末将也甘愿先锋!”
几位千总都单膝跪地请战。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越拖越严重,不如主动出击,与其困死,不如战死。
“好,军心可用!各位将军随我一同突围!”
“杀!”“杀!”“杀!”
不多时,第一批突围的一千名戚家军在他们特有的鸳鸯阵的掩护下,与一千白杆兵结成的枪阵方阵,向第一道后金的壕沟前进。阵列严整,步伐沉稳,即便身陷绝境,这支大明精锐依旧风骨凛然。
当他们走进到距离一百五十步时,突然异变大起。
后金阵中木墙的空隙处,突然被推出来4门黑黝黝的火炮。那是4门轻型弗朗机炮,炮身约五百斤重,正是前几日西路军杜松部覆灭后,被后金缴获的战利品。后金人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这些机动性极差的火炮通过山路硬生生拖到了这葛岭之上。
只见炮口处突然冒出四处红光,只是短短一瞬,四颗一斤六两重的铁弹便朝着这列阵的两千明军奔来。
虽然第一轮炮弹并未直接打中大阵,但着实把领兵的秦邦屏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后金竟然这么快就拥有了野战炮兵,而且能如此迅速地部署到山地战场!
他还没想明白,又是红光一闪。这一次,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一枚一斤六两重的铁炮子,带着刺耳的啸叫,撞碎了鸳鸯阵前持藤牌的浙兵手里的盾牌。那巨大的动能直接在士兵的胸口打出一个血洞,去势未减,再打穿了后面四个浙兵,最后砸凹陷了第五名士兵的胸膛。
这一列浙兵尽数倒下。最后那名胸口凹陷的士兵还在口吐鲜血,碎掉的内脏伴随着血沫子被喷了出来,眼见也是活不了了。
而白杆兵也好不到哪里去。铁弹在地面“蹦蹦跳跳”地滚进人群,士兵手里韧劲十足的白杆枪被撞碎,士兵的腿骨折断,哀嚎遍地。严整的阵型,在炮火之下开始散乱。
后金阵地,这 4门轻型弗朗机火炮的旁边,几名身穿大明号衣的炮兵正浑身颤抖地操作着火炮。他们是西路军龚念遂辎重营的炮兵。这几门弗朗机火炮的士兵没能抗住死亡的威胁,没能像他们的将军和战友那样选择慷慨就义。
此刻,他们的身后站着满脸狰狞的巴牙喇,手中的弯刀正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在绝望中选择了苟且偷生,在屠刀的逼迫下,含泪向着自己曾经的同袍猛烈开火。
四门弗朗机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出了五轮炮弹。这五轮炮弹给阵列严整的大明军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最关键的是,严整的阵型被打散了。士兵会本能地躲避炮火,而一躲炮,阵列就破了。
后金弓箭手趁机射来如蝗的箭雨,进一步杀伤明军。眼见事不能成,马千乘只能忍痛鸣金收兵。
但马千乘收兵了,后金可不会。他们一看明军被打了回去,立马组织起大批兵马和弓箭手,做出要夺营的攻击态势。
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马千乘立刻在营中列阵,准备防御。然而金军队只是远远放箭,并不接近夺营。等明军紧张地防守许久,体力耗尽时,他们又突然鸣金撤退。
士兵们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就在营内被迫消耗着体力。而且这一幕不是只在一面发生,而是围着整个大营进行类似的疲兵之法。
明军人少,后金兵多。他们可以轮番休息,进攻,而明军不行。关键是,明军还要顶着山脚下飘来的浓烟,每一口呼吸都在燃烧肺部的水分。
越是这样消耗体力,士兵越是需要喝水。而水源却被亲兵死死把住,不让接近。
终于有士兵忍不住了。初六下午,水源处有士卒强行闯入,不准,硬闯被亲兵斩杀当场。
“将军!我等卫国护君,怎么现在连口水都不给喝了?!”
“是啊!吃不饱就算了,怎么水都不给喝!”
“我们要喝水!”
“给我们水!”
大部分士兵不知道现在的局势非常凶险,这点仅剩的水源是大军最后的依仗。马千乘只能出来安抚众军。他看着士卒们因为口渴而已经起皮的嘴唇,士兵们一看宣抚使大人来了,也没那么放肆了。
“大人,我等是粗人,想要杀敌报国,可是亲兵不给喝水。没水喝兄弟们怎么杀敌?”一名白杆兵中老卒抱拳问道。
马千乘记得他,他是万历三十一年入伍的老兵了。
马千乘知道瞒不住了,就如实告诉了士兵们,他们已经断水了。
“我马千乘不会埋怨大家。如果大家想喝,就现在喝吧。只希望大家给受伤的兄弟留一口水。”
说罢,他侧过身,准备让士卒过去。
然后疯抢水源的一幕没有出现。白杆兵相信他们的将军,浙兵也有着严格的军纪,更知道同袍之情。他们轻轻地、互相搀扶着,把受伤的兄弟抬到了仅剩的泉水边,喂他们喝下一小口,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们或许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但同袍之情无法割舍。
“姥姥的,不行就他妈的喝尿!”一名士兵大喊道,打破了沉默。
“喝尿!妈的,后金狗贼想渴死老子,做他们的美梦!”
“要不你喝我的,我喝你的。”
“放屁,你的尿少,我的尿多,你少来赚我!”
一群粗犷的丘八,在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就是大明最后的风骨,在绝境中没有一人抱怨,只有视死如归的豁达。
秦良玉站在马千乘的身后,她的眼眶里已满含热泪却不敢哭出来。她是将军,三军之前岂可落泪?
北国的大风继续肆虐着大地,但吹不散那股傲气和决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