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天空涂抹得一片猩红,仿佛是苍天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预先铺开的帷幔。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在空旷的战场上呜咽,吹动着残破的战旗,发出猎猎的悲鸣。
两军已鏖战至傍晚,川军将士们个个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阵脚依然稳固。然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后金军阵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尘土飞扬间,十几处黑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缓缓逼近。那不是寻常的冲锋,而是一道道移动的钢铁壁垒。后金重兵手持巨盾,盾连着盾,严丝合缝,构成了一面面无法逾越的铁墙,彻底遮蔽了后方的动静,只留下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川军士卒的心上。
刘綎立马阵前,他那标志性狠厉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寒光。他久经战阵,直觉告诉他这绝非一次普通的试探性进攻。他迅速判断形势,果断下令:“待敌近前,以长枪钩盾,三眼铳齐射!”
川军士卒强忍着疲惫与恐惧,一边用盾牌抵挡着后金军漫天的箭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边死死盯着那不断逼近的盾阵,手中的长枪与火铳早已蓄势待发。
然而,当盾阵推进至十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那些持盾的后金兵,并非建州女真,而是与明朝有着见死不救,背信弃义,血海深仇的叶赫部死士。他们的眼中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只有对明朝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仇恨。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后,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毁灭欲,此刻已化为同归于尽的决绝。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都为之颤抖。
大盾突然加速,如疯虎般撞向川军的盾车,死死卡住。紧接着,后方叶赫士兵点燃了扛在肩上的火药桶引线,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奋不顾身地扑向盾车下方。
川军大惊失色,长枪如林,拼命刺向那些疯狂的敌人,试图将他们推开。但叶赫人是用命在填!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长盾,哪怕身体被长枪刺穿,也绝不后退半步。
大明,终于要为自己当年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的罪孽,付出血的代价了。
红光一闪,天地失色。
剧烈的爆炸掀翻了坚固的盾车,震耳欲聋的冲击波夹杂着破碎的木屑、灼热的铁片和人体的残肢,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那些叶赫死士与近前的川军士卒,瞬间一同化为飞灰。血肉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如一场腥红的暴雨,撒向焦黑的大地。
川军阵前,十余处防线被这种惨烈到极点的打法瞬间炸穿,露出了致命的缺口。只有两处叶赫士卒未能如愿,被川军拼死杀出阵外,抱着那些女真人滚向后金方阵引爆,反而伤了不少后金自家士卒。但大局已定,车阵已破,十余处巨大的缺口如同张开的巨兽之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短暂的恐慌过后,川军长枪兵与三眼铳手立刻奔向缺口,试图结阵抵抗。然而,后金军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后金阵中的弓手瞬间将箭头对准了缺口,箭如雨下。铲型的重箭带着破甲的啸音,无情地撕开了川军身上的布面甲和棉甲,发出“噗噗”的闷响。大量正在缺口处集结的川军被重箭射中,鲜血瞬间染红了焦土,汇成一条条蜿蜒的血溪。后金步卒呐喊着,从这十几处缺口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
爆炸声犹在耳畔,看着车阵瞬间崩裂,数以千计的后金铁骑正从缺口处疯狂涌入,刘綎知道,阵线守不住了。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毕竟是大明悍将,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刘大刀”!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经过恶战仅剩的一百余名亲兵家丁,声音嘶哑却如洪钟,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家为独子者,出列!”
“父子皆在军中者,儿子出列!”
“兄弟皆在军中者,弟弟出列!”
四十余名亲兵家丁不明所以,眼中满是不解与悲戚,含泪牵马出列。
刘綎又召来义子刘招孙,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与不舍。
“招孙,”他缓缓开口,“你我虽无血缘,但情同父子。今战局已崩,后金所要者,无非是我这颗项上人头。待会儿,父帅会率领亲兵持中军大纛,奋力向前反击,吸引奴酋主力。你率剩下的兄弟,从阵后突围,去与康应乾将军汇合,退回辽阳,留得青山在!”
“父帅!此是何故?”刘招孙大惊,跪地泪流满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儿虽非父帅血脉,然我们有父子之实!儿虽不通诗书,亦知孝道。上阵父子兵,岂有临危子弃父而去之理?此为不孝!何况我乃大明将军,临阵脱逃,此乃不忠!父帅你要儿子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吗?”
说罢,刘招孙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鲜血直流。
那四十余名本该突围的亲兵,此刻也齐刷刷跪下,悲声大喊道:
“大帅,事已至此,何故抛下我等?我等不愿苟且偷生!”
“大帅,我等皆愿死战!”
“胡闹!”刘綎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尔等敢违抗我的军令?尔等要造反吗?!老子还没死呢!执行军令!刘招孙,本帅问你,你要违抗军令吗?”
“儿子……不敢!”刘招孙大哭着回答,浑身颤抖,却不敢再有丝毫违逆。
“好,既如此,执行军令!”
刘綎说罢,翻身上马,动作决绝。身后的五十余名亲兵家丁,也含泪翻身上马,那是最后的诀别。
“大纛跟随我向前冲杀!儿郎们,随本帅杀奴!”
刘綎大喊一声,单手持刀,将刀举过头顶,最后一次给全军下令。
“杀奴!”
他率领亲兵家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后金正面那密密麻麻的军阵,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刺向敌人的心脏。
正在逐渐崩溃的川军,似乎听到了自家主帅决死的咆哮,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怒吼。那是这支川军最后的绝响!
“杀奴!”
阵前的决死之气再次点燃,士卒们顶着如蝗的箭雨,悍勇地扑向入阵的后金士兵,用血肉之躯进行最后的白刃战。
刘綎骑马冲入敌阵,那柄伴随他一生的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都要带走一名后金士兵的性命。他的身后,亲兵扛着军旗大纛,一路死死相随。川兵们看到主帅的大纛正在奋力向前,士气高涨,杀声震天!
“杀!杀!杀!”
刘綎的大纛,不仅川兵看到了,后金兵也看到了。
“那是刘綎!那是刘大刀!”
褚英大怒,立时率领后金精兵进行反冲锋,誓要斩下这面大旗。
刘綎又是一刀,一名后金士兵的肩甲被他一刀砍碎,正当他准备枭首时,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悲鸣。
大量的箭矢钉在了他和战马的身上。战马无甲,无法承受如此密集的攒射,立时扬起马蹄,倒地毙命。刘綎被狠狠掀下战马。
他刚一起身,一柄厚重的斩马刀自上而下,带着风声向他头部砍来。他只来得及用刀一挡,但毕竟之前战斗中他已负伤,单手挥刀阻挡只是让这一刀去势一缓,依旧斩落。
头盔被劈碎,斩马刀的余势将刘綎的脸直接劈开,一只眼球和半边脸都被这一击给砍破了。破碎的眼球挂在脸上,深入脸颊的伤口与断裂的牙齿,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怖,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褚英也没想到这一击非但没能杀了这位明将,反而让这明将看着更加可怖,状若疯虎!
“啊——!”
刘綎忍着剧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狠狠一刀架开褚英,又立杀了几个围上来的后金士卒。
然后,只听弓弦一响。
这位大明悍将的胸口突然插上了七八支箭羽,那箭杆还在兀自抖动着。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不远处,刘招孙看着父帅的大纛倒下,看着那面象征着大明军魂的旗帜淹没在敌潮中。
他身后,本应跟随他一起突围的亲兵家丁,无一人向阵后突围。
“少将军,带我们杀回去吧!我们给大帅报仇!”
“报仇!”
“杀!”
刘招孙大喊一声,带着最后的亲兵,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后金军阵。他们不是去突围,而是去追随他们的大帅,去追随那个大明的军魂。
乱军之中,刘招孙找到了刘綎的遗体。
他疯了一样杀开一条血路,将父亲的尸体背在背上。
“父帅,儿来陪您了!咱们父子,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褚英策马逼近,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匹马上并没有活人。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具早已流干鲜血的尸体,那尸体身披重甲,背上还死死背着另一具更为魁梧的身躯——那是刘招孙背着刘綎。
这位大明义子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未曾放下他的父亲。在之前的混战中,刘招孙冲入重围,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刘綎的遗体。他将自己的养父背在身后,一手持刀,一手勒缰,试图带着父亲的尸身突围。然而,后金的箭雨如蝗,无数支重箭钉穿了他的铠甲,也钉穿了他背上刘綎的遗体。
最终,刘招孙身中数十箭,胸口也被标枪贯穿,力竭而亡。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双腿仿佛生了根,死死卡在马镫之中,上半身紧紧贴着马背,用最后的力气护住了背上的父亲。
褚英看着这对父子,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哪怕身躯已经被射成了刺猬,鲜血流干,身躯却如铁塔般耸立,将父亲护在身下。
“好一对忠义父子……”褚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更多的是惋惜。他挥刀斩落了刘招孙的头颅,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将这对父子从马上分开。
那匹战马似乎也通了灵性,载着这一对死去的忠魂,在战场上伫立良久,仿佛一座不朽的丰碑,死死守护着这片山河。
残阳西坠,夜幕降临,萨尔浒的战场上,只余下呜咽的风声和无尽的悲凉。
随着刘綎大纛的倒下,褚英,皇太极,莽古尔泰的视线也转向了山坡上那支结阵的二千余明军浙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