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晚明:龙起海疆 > 237章 四言点透君臣道 一夕参明宦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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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港,奋武军大营,中军帐。

    海风卷着涛声拍打在帐帘上,帐内烛火摇曳。林驰屏退左右,只留李进忠一人,亲自斟了一杯雨前龙井,双手奉上。

    “李公公,近日安好?”林驰脸上堆着笑意,眼神却格外诚恳。

    “林将军!”李进忠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而是长叹一声,目光在林驰身上上下打量,“你可真是勇武盖世。咱家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见过的武将多了,像将军这般能正面俘获西洋巨舰的,那是凤毛麟角!”

    “公公过誉了。”林驰连忙摆手,随即对着李进忠深深一拜,腰弯得极低,“此战之胜,皆是陛下洪福齐天,亦是公公运筹帷幄、坐镇中军之功。末将这点微末之力,如萤火之比皓月,何敢言功?”

    这番姿态,让李进忠心中大为受用。他是监军,奋武军胜则他同荣,败则他连坐。林驰越是谦逊,越是把功劳往他身上推,他这心里就越踏实。

    但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是将军,”李进忠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奋武军战力如此强横,正所谓树大招风,风必摧之。上次将军托咱家密奏陈矩公公,言明福船取数之事,咱家已然如实上报,替将军遮掩了几分锋芒。但将军要记,宝剑虽利,过刚则易折。咱家今日这番话,全是为将军的前程着想。”

    自打定主意将林驰引为日后在朝堂上的盟友,李进忠便处处为他遮掩,刻意压低朝廷对奋武军的忌惮之心。

    林驰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公公教诲极是!末将一介武夫,只知杀敌,不懂朝堂险恶。自公公监军以来,奋武军百战百胜,皆是公公护持。末将此生,唯公公马首是瞻!”

    论及朝堂人心、帝王权术,他自知远不及李进忠这等深宫老臣通透。

    李进忠见敲打已足,林驰又接连表了忠心,这才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

    “将军对陛下的赤诚,咱家自然清楚。帮将军,便是帮大明。咱家今日便送将军四句话,将军若参透了,保你在这福建官场,如鱼得水。”

    林驰连忙拱手:“末将洗耳恭听。”

    李进忠竖起第一根手指:“海疆安,则奋武危。”

    他盯着林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自古鸟尽弓藏,此乃不变之理。若海上没贼了,陛下留着这把快刀做什么?所以,贼要有,但不能太多,要刚好够将军练手,又刚好够陛下赏赐。”

    林驰微微点头,记下。

    李进忠竖起第二根手指:“万言书,不如一声叹。”

    “将军在边关写上一万句‘臣惶恐’‘臣尽忠’,都不如有人在陛下枕边,轻轻说上一句‘林大人不容易’来得管用。”李进忠的声音带着一丝诡秘,“咱家读书不多,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这宫里待久了,咱家就看明白一件事:朝堂上的奏折是给天下人看的,那是面子;枕边的悄悄话才是给皇上听的,那是里子。多少大事,都是在红罗帐暖、灯影昏黄时定下的。”

    林驰心头一震,立刻道:“公公的意思是……”

    “陛下所忧,无非是将军收拢人心。”李进忠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阴冷,“将军若与地方争利,遭地方弹劾愈多,位置反倒愈稳。”

    林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若是福建的官员都夸你,陛下反倒怕你结党营私,尾大不掉。”李进忠冷笑一声,“可若是地方官都骂你,陛下就知道,你是个‘孤臣’。你只有一条腿站在他那儿,离了他,你活不了。这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林驰深吸一口气,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令人背脊发凉。

    “最后这一条,”李进忠竖起第四根手指,也是最重的一根,“内帑。”

    “将军日后从福建地方所得分毫,皆要分润送入陛下内库。百两不嫌少,千两不嫌多,重在心意,不在数目。”李进忠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捧物的姿势,“要让陛下清清楚楚知道:将军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陛下!地方官骂你贪,你就认了;但你把银子送进宫里,陛下就会觉得,那是你替他收的‘特别税’。”

    林驰听罢四计,心中巨震,冷汗微出。

    这四条计策,字字句句都透着官场厚黑,与他自幼所学的圣贤道理背道而驰。若照此行事,他林驰便不再是那个光明磊落的儒将,而成了权谋场上的弄臣。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四条毒计,条条都切中了晚明官场的命门,让他无法反驳。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白无须的太监,第一次真正产生了敬畏之心。此人对帝王心术、朝堂诡道的把控,已臻化境。

    他当即重重抱拳,语气恳切无比,再无半分虚言:“多谢公公指点迷津!日后公公应得分润,末将分文不少、按时奉上。但凡公公有所差遣,林驰与奋武军万死不辞!”

    “好!好!”李进忠放声大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有林将军这句话,胜过金山银山!这福建的天,往后就是咱们一起撑了!”

    帐外,海风更劲,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林驰望着李进忠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杀敌报国的单纯武将,他必须在内廷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

    夜色如墨,金门石堡内,涛声依旧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一盏孤灯摇曳。林驰卸下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在帐内来回踱步。

    苏婉茹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护膝,见丈夫如此焦躁,便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桌边,为他斟满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夫君,今日与李公公相谈甚欢,怎么回来后反倒愁眉不展?”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琴弦。

    林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他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位温婉聪慧的妻子,决定不再隐瞒。

    “婉茹,今日李公公给我指了四条路,说是保命之道。”林驰将李进忠的四条计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苏婉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眼神愈发深邃。

    “海疆安,则奋武危……”她轻声重复着第一条,“养寇自重,这不难。将军只需在战报上做做文章,将小寇报成大患,将大胜报成惨胜,朝廷便不敢裁军。这虽损阴德,却是武将自保的常态。”

    “自污以求存……”她又念着第三条,“与地方争利,背那骂名。这也不难。将军只需做个恶人,将那些走私的士绅查个底朝天,罚他们的款,分他们的利,让地方官拿了银子却背了黑锅。地方官虽恨你,却也不敢动你。这虽损名声,却是孤臣的必经之路。”

    “进贡内帑……”她看着第四条,微微一笑,“将军缴获的那些西洋奇巧,自鸣钟、玻璃镜、西洋银币,挑最好的送去。陛下爱财,更爱这些稀罕物。这虽费钱财,却是表忠心的捷径。”

    林驰听着妻子的分析,心中的郁结稍稍解开了一些。这三条不难,至少有法可依,有路可走。

    唯独第二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是,婉茹……”林驰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这第二条,‘万言书,不如一声叹’,要我去结交陛下的枕边人……我……我实在无从下手啊!”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我一个靖边武将,整日在这海上吹海风,自从朝鲜一战后,陛下在京城设宴去过一次,现在连北京城的城门朝哪开都忘了,如何去结交枕边人?难道让我派人去北京,在宫墙外喊话吗?况且,这等结交后宫之事,一旦被人知晓,便是死罪!我……我不敢啊!”

    苏婉茹看着丈夫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帐内团团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啊将军,你平日里在海上指挥若定,怎么一遇到这些事,就糊涂了呢?”

    林驰一愣,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她:“我糊涂什么?”

    苏婉茹站起身,走到林驰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

    “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林驰的瞳孔猛地一缩,如遭雷击。

    “李……李进忠?”

    苏婉茹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将军啊,李公公今日这番话,看似是在为你指路,实则是在为你‘设局’。他告诉你枕边风有用,却不告诉你该找谁,也不告诉你该怎么做。他就是在等你走投无路,等你主动去求他。”

    林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并非愚钝之人,经妻子这一点拨,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你是说……他想做这个中间人?”

    “正是。”苏婉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将军想想,你一个镇海的总兵,想巴结郑贵妃这样的枕边人,那是痴人说梦。但李进忠是谁?他是陛下的家奴,是陛下身边的人,他若想搭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今日说这番话,就是要让你明白:你想走这条路,必须通过他。”

    林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今日还觉得自己与李进忠是“盟友”,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那如何是好?”林驰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婉茹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将军,此事虽是被李公公算计,却也是一场值得的交易。”

    “交易?”

    “是。”苏婉茹分析道,“李公公想借将军的财力物力,去投资郑贵妃。将军缴获的那些西洋珍宝,若由李公公之手送到郑贵妃面前,郑贵妃记住的,自然是李进忠的名字,而非将军你。将军你,不过是出了钱,却落了个‘无名’。”

    林驰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辛辛苦苦在海上拼杀,缴获的珍宝,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嫁衣。

    “但是,”苏婉茹话锋一转,“将军也要看到另一面。李公公如今在宫中,虽有些权势,却也并非高枕无忧。他需要军功,需要外朝的助力,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将军的奋武军,就是他最好的‘外朝’靠山。他若通过将军,成功搭上了郑贵妃,他在宫中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到时候,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投资’,必然会全力保将军。因为将军若倒台,他的‘投资’也就打了水漂。”

    她顿了顿,看着林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这虽是一场交易,却也是一场‘双赢’。将军出钱出力,李公公出面搭线。郑贵妃记住了李进忠,李进忠便会记住将军。这朝堂之上,多一个像李公公这样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林驰沉默了许久。帐内的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阴晴不定。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这晚明的官场,他就像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李进忠虽然狡诈,但他确实是目前林驰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婉茹,”林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得对。这局棋,我虽是被迫入局,但只要走得稳,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明日,我便去找李进忠。告诉他,我愿意‘投资’。但我也要让他知道,我林驰,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与他同舟共济的‘合伙人’。”

    苏婉茹看着丈夫,眼中满是欣慰也有担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夫君真正踏入了权力漩涡,成了身不由己的局中人,可权力场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窗外,海风更劲,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一场关于权力、金钱与忠诚的交易,即将在这泉州港的夜色中,悄然达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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