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番岛·打狗港·万历三十三年八月初
沈有容立在码头栈桥之上,目光死死锁着海平线。
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墨痕,转瞬便如沉睡巨兽苏醒,在视野中不断膨胀、逼近。三层帆桁次第舒展,宛若巨臂撑天;八丈高桅直刺云层,待舰艏破开浪涛驶入港湾,那庞然巨舰的全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三十丈修长舰身,吃水竟达一丈五尺,圆底深舱的精妙设计,让这海上巨物在浪涌中稳如磐石。舰艏两侧,各三扇炮门洞开,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林立,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瞳,透着慑人的威压。
“这……便是定海舰?”
沈有容喃喃出声,声音难掩震颤。他曾任福建水师副总兵,见过的最大战船,不过是福船改制的福宁号,长仅十二丈,载炮四门。可眼前这艘巨舰,体格堪比三艘福宁号,炮口数量更是数倍之多,差距判若云泥。
首舰缓缓靠港,铁锚坠入海中的轰鸣震得栈桥微微发颤。林驰一身玄甲,卓立舰艏,身后炮管如林,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铜寒光。
“沈将军。”林驰纵身跃下栈桥,语气平淡。
沈有容却无暇应声,目光依旧黏在那艘巨舰上,瞳孔因震撼而微微收缩。他认出了炮身形制,失声低呼:“靖海大将军炮……此炮射程几何?”
“八里。”林驰语气轻淡,“单舰一侧三门,九舰齐出,一侧二十七门重炮齐鸣,八里之内,片板不得生还,皆为死域。”
沈有容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林驰为何敢仅率九舰南下,又为何说要让那些“老朋友”尝尝滋味。这早已不是寻常水师战船,而是移动的海上堡垒,是足以彻底改写闽海势力格局的绝对力量。
“末将……”他强压下激荡的心绪,躬身行礼,“请将军移步行辕,末将细说林辛老、袁八老之事。”
打狗港·临时行辕
烛火初燃,沈有容铺开一幅闽浙沿海舆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皆是龙游商帮船只遇袭的坐标。
“将军请看。”他指尖点在泉州湾外海,“此处乃商路咽喉,北上商船十有八九在此遭伏。月港至澎湖航线,三日内连劫五艘,清一色龙游旗号,番船、官船却分毫未动。”
林驰目光冷冽:“专挑傅宗伟的船下手?”
“正是。”沈有容抬眸,语气凝重,“末将遣细作探查月余,已摸清闽海两大心腹之患——”
他指尖重重落在漳州府地界:“第一家,乃漳浦林氏。祖上是嘉靖年间纵横闽浙的‘海阎王’林道乾后裔,经戚少保扫荡后余脉未绝,如今改头换面做海商,实则亦商亦盗。麾下快船三十余艘,熟稔闽海每一处暗礁水道,势力根深蒂固。”
“林道乾……”林驰眸色微沉。
“为首者是其曾侄孙,名唤林辛老。”沈有容续道,“此人在月港设林记行,明营丝绸,暗劫同行。傅掌柜高价收丝,断其货源,他便索性重操旧业,劫掠报复。”
“第二家,更为棘手。”沈有容指尖移向舆图东南的吕宋岛,“姓袁,名八老,本名袁进。老巢不在福建,而在吕宋马尼拉。”
“吕宋?”林驰挑眉。
“正是。”沈有容苦笑,“袁八老本是漳州海澄人,万历初年因劫杀官船被通缉,率部逃往吕宋,依附西班牙红毛番。此獠狡诈如狐,打得过便劫掠,打不过便遁逃吕宋,如同狗皮膏药,难以根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难缠的是,袁八老与林辛老暗中勾结。林氏熟稔闽海水文,专司踩点设伏;袁氏有吕宋为退路,专司销赃分赃。两家联手,龙游商帮船只一出港,便落入彀中。”
林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傅宗伟每月净利,当有五至六万两?”
“不错。”沈有容点头,“有将军重金支持,傅掌柜已近乎垄断民间丝绸、茶叶贸易,月入五万两以上。只是这般做派,着实抢了太多人的生计。”
“吃相太急,断了旁人活路。”林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我让傅宗伟高价收丝,本想速控货源,转售西班牙与红毛番。未想逼出这些鼠辈,反倒惊动了我。”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港内列阵的九艘巨舰,声音低沉:“只是鼠辈咬人,终究麻烦。沈将军,林辛老与袁八老,如今各有多少船只?”
“林辛老本部快船三十余艘,若纠集附庸,战时可凑五十艘。袁八老倚西班牙人为靠山,麾下二十艘西洋快帆,航速极快。”沈有容沉吟道,“两家若联手,战船可达七十余艘,部众逾两千。”
“七十艘……”林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沈将军可知,我这九艘定海舰,总计多少火炮?”
“单舰一侧三门,九舰共二十七门。”沈有容脱口而出,随即苦笑,“末将方才,已是被将军的巨舰惊住了。”
林驰淡淡颔首:“二十七门靖海大将军炮,射程八里。八里之内,便是人间炼狱。我本想留着这些炮,日后对付努尔哈赤、征讨红毛番,如今既然来了东南,便要好好立一立这海疆的规矩。”
打狗港·临时行辕·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将三道身影投在羊皮舆图上。林驰端坐主位,沈有容与傅宗伟分坐两侧,帐内气氛凝重。
“七十艘对我九舰,硬打自然能胜,却难免伤筋动骨。大军一撤,海盗必定卷土重来。袁八老一旦逃去吕宋,我便追无可追,徒留后患。”林驰指尖轻叩案几,缓缓开口。
傅宗伟额头渗汗,急道:“靖安兄,那该如何是好?”
“故而要分而治之,各个击破。”林驰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漳州府,“沈将军,林辛老的老巢在漳浦何处?”
“漳浦县东南,距府城三百里,陆路可通。其祖宅田产、族中老小,皆在本地。”沈有容答道。
“三百里……”林驰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又问,“袁八老呢?”
“金门。”沈有容指尖点在厦门外海的岛屿上,“金门所城名义上是福建水师驻地,实则……”
“实则是袁八老的巢穴。”林驰冷笑一声,“朝廷令福建水师驻厦门,我奋武军驻泉州,本为相互制衡。可笑福建水师将官,竟与海盗勾连,袁八老劫掠龙游商帮,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地分赃,是也不是?”
沈有容面露苦涩:“将军明鉴。金门守将与袁八老素来交好,海盗劫货,水师分润,国朝水师之中,此类乱象屡见不鲜。”
“这便是破局关键。”林驰目光灼灼,“林家根基在陆地,族小皆在漳浦,我若要灭他,三日可至,瓮中捉鳖。袁八老倚水师庇护、有吕宋退路,看似难缠——”
他话音陡然转冷:“可我偏要先打金门。不仅要灭袁八老,更要打给福建水师看,打给西班牙人看,也要打给林家看,让他们都明白,这东南海疆,究竟是谁说了算。”
傅宗伟与沈有容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将军是要……”傅宗伟声音微颤。
“三策并行。”林驰重回座上,指尖蘸茶,在案上写下三字,“第一,拉林。宗伟兄,你明日便赴漳浦,与林辛老商谈。”
“谈什么?”
“谈利益分配。”林驰语气坚定,“袁八老名下的丝绸生意,我让一成予林家;他原有茶叶、丝绸份额,分毫不动。再从龙游商帮的茶叶利中,割一成予他。”
傅宗伟一惊:“兄长,这可是割咱们的血肉!”
“是割肉,亦是稳局。”林驰冷声道,“用两成利,换林家三件事:其一,即刻停止劫掠龙游商帮;其二,我攻金门之时,林家保持中立,不得援袁;其三,日后奋武军掌控东南海疆,林家不得再以商养盗,需协助维持海境安稳,我奋武军则保他林家世代海贸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你再转告他,林家祖宅在漳浦,族中三百余口尽在掌握。我林驰今日愿坐下来谈,是给足他面子。若他不识抬举,下次登门的,便是奋武军的火铳与火炮。他的骨头,莫非还硬得过徐学聚、朱文达、宋文晓不成?”
沈有容微微颔首:“将军恩威并施,林辛老若识时务,必定应允。只是金门一战……”
“第二策,打袁。”林驰走到窗前,望着港中巨舰的黑影,“三日后,九舰出港,直扑金门。袁八老以为有福建水师庇护,我便投鼠忌器?可笑。我不仅要打,还要当着福建水师的面打,让他们亲眼看看,九舰齐出、二十七门重炮齐鸣的威势。”
“第三策,震慑西夷。”他转身望向吕宋方向,“袁八老的后台是西班牙人。我诛杀袁八老,便是告知马尼拉的红毛番:你们在东方的代理人,我林驰想杀便杀。若想继续在东方做生意,便该掂量掂量,是换个听话的伙伴,还是与我为敌。”
傅宗伟眸色一震:“将军要与西班牙人谈判?”
“不,是让他们来求我谈。”林驰唇角勾起冷冽弧度,“我手握九艘定海舰与水师,可随时切断丝绸茶叶供应,转售其他西夷。他们想要货源,便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提笔疾书,写下与林辛老的约定条款,推至傅宗伟面前:“宗伟兄明日即刻动身。沈将军,整备战船,三日后随我出征金门。”
“我要让福建水师那些尸位素餐之辈看看,他们庇护十年的海盗,在我炮口之下,能撑得了几个时辰。”
窗外海风呼啸,浪涛翻涌,一场席卷东南海疆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北京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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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