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地,朔风如刀,刮过冰封的原野,也刮过一片尚未干涸的血地。
努尔哈赤的建州铁骑,刚刚在边境之上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朝鲜官军联合马赤哈部,大举攻伐安褚拉库女真部落,安褚拉库部遣使向建州求援。努尔哈赤当即采用围魏救赵之策,亲率精锐雷霆出击,率先对依附朝鲜的马赤哈部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清剿。
没有怀柔,没有招抚。
铁骑所至,鸡犬不留。
整个马赤哈部,被彻底屠灭,老弱妇孺亦未得幸免,部族人口、牲畜、财物、土地,尽数被建州女真鲸吞。
马赤哈部覆灭之后,朝鲜军立刻越境前来救援,却正撞在努尔哈赤的刀锋之上,建州铁骑随即调转马头,一战便将朝鲜援军击溃。
血腥的震慑之后,便是温柔的牢笼。
对于遭到朝鲜与马赤哈部攻击的安褚拉库部,努尔哈赤换了一副面孔。他亲派使者前往安抚,慷慨出兵为其解围,摆出一副“女真共主、庇护同族”的姿态。安褚拉库部惊魂未定,哪里敢拒绝这份“好意”,只得俯首听命,接受建州的“保护”——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所谓保护,与吞并无二。
为了将这份控制钉死,努尔哈赤当即做主,将麾下一员得力战将之女,许配给安褚拉库部首领之子。
联姻为绳,人质为锁,兵威为后盾。
短短数日,安褚拉库部便名存实亡,彻底纳入建州女真的掌控之中。
这一战,努尔哈赤赚得盆满钵满。
其一,声望暴涨。女真诸部眼见他既能为同族出头,又能铁血镇叛,皆将其视作女真人真正的保护者。日后再要吞并、联盟,阻力已然小了大半。
其二,意外之喜。溃败的朝鲜军中,竟有一批随军工匠,专司修缮兵器甲胄。朝鲜兵一战即溃,四散奔逃,这些手无寸铁的工匠根本来不及逃走,尽数成了建州的俘虏。
努尔哈赤虽起于草莽,却深知工匠对一个崛起部族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将这些朝鲜工匠贬为奴隶,更没有肆意杀戮,而是下令好生看管,全数押往赫图阿拉,命他们专为建州打造铠甲、锻造兵器。有了这批工匠,建州女真的武备,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大胜之后,努尔哈赤却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独坐中军大帐,眉头紧锁,面临一道关乎未来的选择题。
是趁朝鲜孱弱,挥师深入,大肆劫掠一番,再狠狠削弱这个大明藩属?
还是见好就收,立刻退兵,回去消化这刚刚吞下的大片土地与人口?
反复思忖,他总觉得两种选择都有不妥,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却尚未清晰。
沉吟良久,努尔哈赤抬眼,沉声道:“传我令,诸将、诸子,入帐议事!”
不多时,大帐之内甲叶铿锵,人影云集。
帐中迅速分成两派,针锋相对。
以长子褚英与猛将额亦都为首的主战派,气势最盛。
褚英年轻气盛,勇武好斗,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不等他人开口,一步跨出,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父汗!朝鲜军不堪一击,犹如土鸡瓦狗!战机稍纵即逝,我军士气正盛,何不趁势攻入朝鲜腹地,抢他个盆满钵满,再扩我建州声势?”
额亦都等老将纷纷点头附和:“大阿哥所言极是!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然而,帐另一侧,立刻响起了截然相反的声音。
“不可!”
努尔哈赤的亲弟弟舒尔哈齐眉头深锁,语气坚决,“我军新破两部,根基未稳,战线一旦拉深入朝,后方空虚,若叶赫部趁机作乱,或明军有所异动,我等将进退失据!”
次子代善亦站出,沉声道:“儿臣赞同舒尔哈齐叔父。当下之急,是稳固新占之地,安抚降众,整肃军纪,而非继续兴兵。”
褚英闻言,目露不屑,厉声呵斥:“懦夫!区区叶赫、明军,何足惧哉?错过此等良机,你担待得起吗!”
他虽是长子,却素来骄横暴戾,对几位弟弟全无半分兄长相待之意,只将他们视作汗位威胁,平日里便动辄折辱打压。
代善被他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紧握,青筋暴起,却依旧强压怒火,据理力争。
一时间,大帐之内吵作一团,主战主退两派互不相让,喧嚣之声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努尔哈赤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目光却越过眼前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部下与子嗣,缓缓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
他的第八子,皇太极。
自始至终,皇太极都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插话,不急躁,只是垂眸静听,仿佛这满帐的杀伐与争论,都与他无关。
努尔哈赤忽然开口,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压下了所有嘈杂:
“都闭嘴。”
帐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不解,纷纷顺着努尔哈赤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孩童。
努尔哈赤看向皇太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八,你也听了这许久。说说看,你有何想法?”
满帐皆惊。
褚英、代善、舒尔哈齐、额亦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七岁孩童身上。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配议论军国大事?
皇太极却不慌不忙,从容上前,对着努尔哈赤躬身一礼,身姿端正,毫无怯意,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缓缓回荡:
“回父汗,儿臣以为,此刻既不能撤军,亦不可继续攻打朝鲜。”
此言一出,褚英刚要张口怒喝,却听皇太极话锋一转,顿时愣在原地。
“哦?”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一次这孩子对明军水师的见解便让他刮目相看,此刻更是来了兴趣,“细细道来。”
皇太极神色镇定,条理分明地分析道:“父汗,当务之急并非军事行动,而是向明朝上奏。我们必须向辽东边军解释,此次作战纯属朝鲜擅自进犯,我部乃被迫自卫,以此降低明朝对我们的戒心。如今的我们,在庞大的明朝面前依旧渺小,绝不能轻易树敌。况且,朝鲜虽弱,却是明朝藩属。前有倭寇犯朝,明朝倾力相救。若父汗此时攻朝,难保明军不会再次介入。届时,我们建州女真将直面大明铁骑,即便取胜也必将元气大伤,再无力图谋统一女真诸部的大业。”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努尔哈赤频频点头。皇太极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儿臣建议,大军陈兵边境,却不越雷池一步。此举既向明朝表明我们恪守臣节,不敢擅攻藩国;又向朝鲜展示了我们的强硬态度。同时,父汗可修书一封致朝鲜国王,措辞强硬,责令其赔偿我部损失,并断绝与叶赫部的贸易往来,转而与我建州通商。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获益,积蓄力量,专一致力于统一女真,方为上策。”
“哈哈!好一个麒麟子!”努尔哈赤听得心花怒放,猛地一拍扶手,大笑道,“你这番心思,竟与父汗不谋而合!传令下去,按八阿哥所言办理!同时告知朝鲜国王,若不赔偿我部损失,我建州勇士自会登门‘取’!”
“嗻!”传令兵领命而去。
千里之外,济州岛。
林驰捏着辽东传来的急报,心中早已把朝鲜国王李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儿蠢笨如猪,刚在辽东边境招惹了努尔哈赤,若是战火再燃,万历皇帝第一个想到拿来顶缸的,必定是他这支远在海东的奋武军。
他当即沉声下令:“狗子,即刻起,全岛戒严,加派哨探,全力储备粮秣、火药、军械!”
“诺!”
北京紫禁城。
万历皇帝烦躁地翻阅着辽东奏报,努尔哈赤在奏折中将自己扮作忠心边臣,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朝鲜擅开边衅之上。
万历心中雪亮,却无可奈何。
国库被三大征掏空,内帑也早已拮据,实在无力再启战端。
他只能厉声下旨,严厉斥责朝鲜国王李昖,勒令其速速与建州议和赔偿,不得再生事端。
同时,一道密旨快马加鞭,直奔济州岛:
奋武军只许戒备,不许轻动,严禁卷入朝鲜与女真冲突!
辽东暗流汹涌,建州坐大,朝鲜惶惶,大明虚怯。
远在海东的林驰望着北方沉沉天际,已然嗅到了一场席卷辽东的巨大风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