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九月深秋。
崇明卫总兵府内,丹桂余香尚未散尽,初得麟儿的喜气还萦绕在廊檐之间,前厅之内,气氛却已悄然凝重。
林驰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常服,不见铁甲凛冽,却自有节制海东万军的沉稳气度。他抬手示意亲兵退下,目光落在匆匆而来的傅宗伟身上,语气平和:“傅兄来得这般急,可是海上出了大事?”
傅宗伟上前一步,待厅内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兄长,东瀛关东一派,通过隐秘海线找上了我龙游商帮。对方主事者底蕴极深,如今正为日后内乱积蓄力量,急需大批粮草、布匹、棉花,更暗中想要刀剑、甲胄、火器。出价极高,三倍市价,且全部用白银现结。”
他坦然道:“不瞒兄长,我商帮与东瀛早有隐蔽通商,只是从不碰军资。这次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惊人,小弟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示兄长——这笔买卖,做还是不做?”
林驰垂眸沉吟,指尖轻叩桌面。
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借海东商路,为东瀛内部大战做准备。而找上他这一路,无非是看中崇明、济州在手,海疆通道尽握,又是大明最擅长火器的一军。
稍作思索,林驰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定下三条铁律:
“第一,可以谈。但副兄你绝不能出面,挑商帮里无官身、无案底的隐秘人手去接,只当是普通海商,断干净与大明、与崇明、与奋武军的一切关联。”
“第二,军资一概不卖。刀剑、甲胄、火铳、火炮、火药、硝石,半件都不能流出。只许交易粮食、瓷器、布匹、棉花这类民用之物,且必须现银当场结算。”
“第三,粮食可以卖,但一粒都不许从大明境内出,要从朝鲜境内收购转运,且所有交易,只能放在济州岛。崇明是江南国门,不能沾半点风险;济州在我军掌控之下,交易、监控、收尾,都在我手里。”
傅宗伟微微一怔,面露难色:“兄长,对方真正想要的是军械。只卖粮食,不卖军械,这场交易对他们而言,意义便不大了,只怕未必肯答应。”
“不肯,便不谈。”
林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如今是他有求于我,不是我求着他做生意。愿意按我的规矩来,就在济州谈;不愿,那就一拍两散。他就算搜遍海东,也别想从我防区拿走一件能打仗的东西。”
傅宗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驰的算计——既赚东瀛白银充实海防与商队,又死死掐住对方军备命脉,不让关东势力借机坐大。
“小弟明白!”傅宗伟拱手,“小弟即刻安排可靠人手,前往济州与对方使者暗地接洽!”
林驰微微颔首:“去吧,切记,不露形迹,不出纰漏。”
“是,兄长。”
傅宗伟不敢耽搁,领命而去,一场藏在海浪之下的隐秘通商,就此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远隔重洋的东瀛。
一处隐秘宅邸之内,灯火幽暗。
几名身着便服、气度沉稳的家臣垂首而立,对着主位上那位面容不显、气息沉凝的主事者低声回禀。
“大人,联络上的大明海商传回了话。军械、火器一律不卖,只肯提供粮食等物,交易地点在济州岛,粮食也须从朝鲜转运。”
为首那位老成家臣微微皱眉,语气平静地进言:
“大人,如此一来,我等急需的军械一无所得,仅购粮草,这场交易的意义,便不算大了。”
他说话持重,不躁不怒,只论利害。
主位之人缓缓抬手,声线低沉,目光却异常深远。
“你们只看眼前,却看不到将来。”
他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道,在朝鲜战场上,大破我萨摩藩、重创宇喜多秀家部的,正是林驰麾下的这支奋武军?”
家臣们神色一凝。
“萨摩、宇喜多秀家这几支兵力,将来必是石田三成最忠实的依仗。
我等若能与林驰搭上关系,哪怕今日只买粮食,也是结下一份渊源。
今日是通商,明日便是交情。
将来东瀛内乱一起,我等若能争取到奋武军的助力,哪怕只是些许便利,对付萨摩、宇喜多秀家,便多了数成胜算,可立于不败之地。”
主事者目光幽幽,望向大海方向:
“买军械,只是一时之利。
搭上林驰这条线,才是长久之计。”
众家臣这才恍然大悟,齐齐躬身:“大人远见,属下不及!”
光阴转瞬,已是万历二十七年十月。
京师紫禁城,暖阁之内。
万历皇帝捏着辽东八百里加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努尔哈赤……好一个努尔哈赤。哈达部是朝廷册封的藩属,他竟敢不请旨意,直接发兵吞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矩垂首静立,不敢作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怒色渐收,眸中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冷静。
“传朕两道旨意。
第一,令辽东总兵整军备战,全线压境,摆出进剿建州的大阵仗,以威压震慑努尔哈赤。
第二,下旨林驰:济州水陆官兵即刻整肃战船、厉兵秣马,做好北上侧击准备。一旦努尔哈赤敢叛,济州军便自海路入辽东后侧,袭扰其老巢,断其退路。”
陈矩躬身:“奴才遵旨。”
万历指尖轻叩案几,心中一层暗思,只对自己展露:
林驰如今已是正二品总兵,节制崇明、济州两地,拥兵万五,便宜行事,兵权之重,已是海防之最。
这道旨意,既是用他,也是考他。
若他接旨即动,出兵迅速、调配足额、事事恭谨,那便是心向朝廷,无有二心,朕依旧信他、用他。
若他推诿拖延、借故推脱、或是只派弱兵敷衍……
那便是拥兵自重,暗藏不臣之心。
真到那一步,朕便要提前布局,削其兵权,收其防区,绝不给大明养出尾大不掉的祸患。
帝王之道,于可用时试探,于无事时防患。
万历望着殿外天色,淡淡一句,道尽心术:
“林驰是不是忠臣,能不能放心用……
这一次,看他怎么做,便知道了。”
远在崇明的林驰尚不知道,
一道来自紫禁城的考验,已悄然落在他的头上。
东瀛暗流、辽东烽烟、帝王审视、海疆兵权……
四方风云,一齐压向这位年轻总兵。
新局,已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