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外海,晨光破开晨雾,铺洒在万里碧波之上。粼粼波光随海风轻漾,将整座岛屿笼在一片清寂的晨光里,看似平和安宁,海面之下却早已暗流涌动,杀机暗藏。
自林驰一道将令落下,济州南北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城头之上,往日迎风猎猎的奋武军军旗尽数撤去,不见半面旗帜飘扬;青石垒筑的堡垒之内,人声、兵甲声、操练声尽数消弭,连平日里昼夜不歇的炊烟都刻意压减,只在角落零星飘起几缕,远看稀薄得近乎不见。远远望去,整座济州要塞沉寂萧瑟,断壁残垣间透着一股被战火洗劫后的荒芜,宛如一座被彻底废弃的孤城,再无半分强军驻守的气象。
海面之上,数艘大明水师战船轻舟巡弋,船身只挂着标准的明军水师大旗,船舷两侧刻意抹去了奋武军的专属标识,船上士卒皆身着统一的明军水师服色,甲胄规整却不显锋芒,只在济州岛方圆五里的海域内缓缓游弋,看似寻常巡海,实则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远方海面,不漏半分异动。
一切布置,皆按林驰的谋划严丝合缝,分毫未差。
而在五里警戒线之外,三艘不起眼的朝鲜小渔船已在此潜伏整整两日。船身破旧斑驳,船板带着海水浸泡的霉斑,灰扑扑的船帆满是补丁,乍一看与朝鲜沿海出海谋生的普通渔民别无二致,连船板上摆放的渔网、渔篓都做得惟妙惟肖。可船中之人,却无半分渔民的散漫,个个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死死黏在济州岛的方向,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也不曾挪开。
他们并非寻常渔民,而是朝鲜国王宣祖李昖暗中派出的亲信斥候,皆从汉城禁卫军中精挑细选,个个身手矫健、心思缜密,此番伪装出海,只为探查倭寇突袭济州的最终结果——这是李昖压下全部赌注的秘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两日潜伏,斥候们目不转睛,将海面与岛屿的动静尽收眼底。
先是昨日黄昏,他们亲眼目睹五艘倭寇板屋船缓缓驶离济州码头,船形散乱歪斜,船帆破损不堪,船上士卒寥寥,个个衣衫褴褛、神情萎靡,恰如一场惨烈厮杀之后,惨胜而归、无力再战的残部,狼狈向着日本方向溃逃。
再望向济州岛上,城堡死寂,旗帜全无,除了零星几缕弱烟,再无半点活人往来的动静,连码头停靠的战船都少得可怜,一派破败凋零之景。
“队正,看这情形……那伙倭寇,当真成了!”
一名年轻斥候压着嗓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双眼死死盯着济州岛,“倭寇残船已经走了,岛上连明军旗号都没了,定然是济州已被攻破,奋武军……早已全军覆没!”
为首的朝鲜斥候队长眯起双眼,指节因死死攥紧船舷而泛白,胸腔内心跳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比谁都清楚,此番任务背后牵扯的是朝鲜顶层的谋划,若是能确认济州陷落、林驰身死,他便是一等一的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莫要轻狂,再看清楚些。”斥候队长强压心头狂喜,沉声低喝,眼神依旧警惕,“这岛上安静得太过诡异,未必没有蹊跷,吩咐弟兄们,把船划近些,看仔细了再定论!”
三艘小渔船缓缓摇动木桨,避开水师巡弋的路线,试探着朝着济州岛方向悄悄靠近,船桨入水轻悄无声,生怕惊动了海面之上的明军战船。
眼看距离已不足五里,即将踏入警戒线的刹那,海面之上,原本缓缓游弋的明军水师战船忽然调转船头,船帆鼓动,如猛虎出闸般横亘在前方,拦住了所有去路。
船上哨卒手持牛角号角,昂首厉声大喝,声浪隔着海风滚滚传来,带着军伍独有的肃杀之气:
“前方船只止步!此处为大明水师巡海防线,五里之内禁止通行,即刻退走,否则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
喝声未落,战船船舷一侧的甲士齐齐挺刃,寒光映着晨光乍现,隐隐可见船身暗藏的炮口半露,威压扑面而来。朝鲜斥候们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再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他们看得真切,拦路的是大明正规水师,并非林驰麾下的奋武军,若是强行闯入,必定会被当场拿下盘问,到时候身份暴露,不仅任务告吹,性命也难保,一切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退回去!快退!”斥候队长咬牙低喝,语气带着难掩的不甘,“就在五里外停下,装作撒网捕鱼,继续盯着岛上动静,只要亲眼确认没有明军驻守,立刻派人快马回汉城传信!”
三艘小渔船慌忙调转船头,缓缓退至警戒线之外,佯装成普通渔民铺开渔网,慢悠悠地在海面作业,可十双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济州岛的方向,分毫不敢放松。
而这一切,早已被潜伏在暗处的水师快船看得一清二楚,斥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快马加鞭、飞速传回岸上的青石城堡。
济州岛城楼最高处,林驰一身素色便服,负手立于城垛之前,海风拂动他的衣袂,发丝微扬。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远方海面上那三艘鬼祟的小船上,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弧度,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将军,一切都和您料想的一模一样。”一名水师校尉快步登楼,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满是敬佩,“朝鲜探子一共三艘小船,潜伏两日,方才试图越线窥探,被我等喝退,此刻依旧在五里外佯装捕鱼,死死盯着岛上。”
狗子站在一旁,瞪圆了眼睛看着远方的小船,又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林驰,满脸都是惊叹,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将军,您真是神了!算准了倭寇会来,算准了他们会跑,连朝鲜人会派探子来窥探,都分毫不差,他们……他们还真乖乖上钩了!”
林驰淡淡一笑,眸中寒光微闪,却无半分意外。
“不急。”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来的只是小卒探子,没有亲眼所见、亲手确认,他们不敢轻易传回消息,朝鲜幕后主事之人,也绝不会贸然动兵。咱们继续把戏做足,让他们看得越真切,等会儿钓上来的鱼,才够大、够分量。”
说罢,林驰缓缓转身,对着身后亲卫沉声传令:
“传令水师,依旧按兵不动,只守不赶,守住五里防线即可,不必驱赶,让他们安心窥探。”
“城堡之内,照旧沉寂,所有人隐匿身形,不许露出半分破绽,炊烟、声响皆按此前规制,不得妄动。”
话音落下,他再次望向朝鲜内陆的方向,眸色幽深如潭,海风卷起他的衣袍,宛如静待猎物入网的猎手。
“本将倒要看看,汉城之中,究竟是哪一位,急着来摘济州这个早已布好陷阱的桃子。”
鱼漂,已经微动。
鱼儿试探咬钩,不过是早晚的事,而收线的主动权,自始至终都握在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鲜汉城,昌德宫之内,宣祖李昖已然连续数日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一边是翘首以盼的狂喜,一边是提心吊胆的恐惧,两种情绪日夜撕扯,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既怕暗中勾结的倭寇不堪一击,连济州的边都碰不到,更怕林驰命硬,不仅没死,反而顺着线索查到他头上,挥兵东来问罪。
直到这日深夜,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连通报都来不及,大臣金正载几乎是跌跌撞撞撞开宫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大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金正载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攥着一封蜡封密信,声音因过度激动而颤抖不止,“南海潜伏的探子传回急报,济州方向有确切消息!那股倭寇……那股倭寇真的攻下了济州岛,大获全胜!”
“当真?!”
李昖猛地从龙床上弹身而起,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金正载,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千真万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金正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密信,声音铿锵,“探子亲眼所见,倭寇五更天登岸突袭,明军猝不及防,全线溃退,济州要塞已然沦陷!林驰那贼子,身在军中,定然已在乱军之中毙命,如今济州岛,已是无主之地!”
李昖一把夺过密信,颤抖着双手拆开封蜡,借着烛火飞快扫视。信上字数不多,却字字戳中他的心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浑身血脉贲张。
“好!好!好!”
李昖连道三声好字,压抑了数月的阴霾、憋屈、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狰狞而放肆的狂喜。他背着手在殿内大步流星地来回踱步,畅快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不断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
“林驰啊林驰!你仗着大明势大,屡次欺辱孤的王室,视朝鲜如无物,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如何?终究是死在了倭寇的刀下,落得个身死城破的下场!”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济州岛扼守南海要冲,是海上咽喉重地,他觊觎已久,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济州已成无主之地,若是拖延日久,大明朝廷得知消息,必定会立刻派兵接管,此岛孤绝不能拱手让人!”
李昖迅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跪地的金正载,语气低沉而果决:“正载,孤命你为济州安抚使,即刻从汉城禁卫军中,选调精锐禁军一千人,轻舟简装,连夜南下,火速接管济州岛防务!”
他特意压低声音,字字透着谨慎:“切记,人数不可多,兵甲不可张扬,只需精干善战之士,以最快速度、最低动静入城接管,万万不可惊动沿岸大明水师。”
金正载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李昖的深意,连忙俯身应道:“大王英明!一千精锐禁军,足够快速控制城池要害,又不至于声势过大引来明军怀疑,臣明白!”
“糊涂!”李昖却忽然沉声一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阴狠,“你此去,不是兴兵夺城,而是朝鲜得知济州明军遭遇倭寇突袭,特意派兵前来支援救援,只不过晚了一步,未能及时赶到,明白了吗?”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千精锐,人数适中,行动迅捷,对外可称“驰援残军”,对内可快速控制城门、粮仓、码头等要害。只要动作够快,在大明反应过来之前将朝鲜王旗插上济州城头,便是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日后大明追问,他也能以“助剿倭寇、安抚疆土”为由全身而退,有功无过。
“你到了济州,第一时间接管城防,清理现场,对外只称安抚明军残部,不可显露半分夺岛之意。”李昖语气急促,满是急切,“若是能寻到林驰尸首,务必妥善带回,坐实其战死之讯。去吧,即刻动身,隐秘行事,莫要让孤失望!”
金正载重重叩首,语气沉稳有力:“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为大王悄无声息,拿下济州!”
夜色深沉,昌德宫的灯火映着李昖志在必得的面容,而千里之外的济州岛,林驰依旧立于城楼之上,静静等待着这条咬钩的大鱼,自投罗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