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大营正堂之内,海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咸湿的凉意。柳成龙一身朝鲜文官锦袍,端坐于客座之上,虽面色沉静,心中却早已绷紧了弦。
他奉宣祖之命远渡而来,本是揣着一肚子苦情与大义,欲以藩属礼制、大明天威为刃,逼林驰交出贡马,解朝鲜燃眉之急。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座戒备森严、军纪肃然的济州大营,才真切体会到,眼前这位手握强兵的大明将军,绝非宣祖口中那般可凭几句哭诉便能拿捏的角色。
主位之上,林驰一身明制全身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没有刻意刁难,也未曾故作傲慢,只是淡淡抬手,示意身旁亲卫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取来,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柳相远来辛苦,”林驰开口,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不知柳相此来所为何事?”
林驰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柳成龙心中一紧,知道林驰故意装傻,此人极是难缠,连忙拱手道:“林将军为上国守海疆,为藩属护海岛,实乃天朝之幸,朝鲜之幸。”
柳成龙此刻故意点破,林驰所守乃是大明之海,而济州岛依旧是朝鲜之地,意在向林驰表明主权归属,逼对方在名分上先退一步。
林驰却完全不踩这个陷阱。
“柳相客气了。本将奉陛下旨意,驻守济州,一为大明海防,防倭寇以此为跳板侵扰边疆;二为断绝倭寇马源,不令其掠夺岛中战马以强军力。本将在此,既是为大明守土,亦是为藩属消祸,公私两便。”
只谈驻守目的,绝口不提济州归属。
柳成龙一听便知,今日之事,断难善了。
他不再绕弯,径直开口:“将军大人,下官此来,只求一观将军接管济州时,原济州牧使所造马匹账册。下官绝无他意,只是想知晓济州马政实情,能否凑足向大明天子上贡的军马之数。”
“这是自然。”
林驰立刻让亲卫将账册递至柳成龙面前。
老者缓缓翻开,目光一扫,瞳孔骤然一缩。
册上记载清晰分明:
济州马场官马共计五千匹,除此之外,再无半匹官养战马。
柳成龙眉头紧锁,抬眼看向林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带着几分有备而来的笃定:
“林将军,据我所知,济州岛在册官马,向来不下一万四千匹,怎会……仅有五千匹?”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凝。
柳成龙这是直接摊牌,拿旧制旧数,逼林驰给出解释。
林驰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如常:
“济州历经倭乱,马场残破,百姓流离,马匹散失无数。本将收复此地之后,重整马场,清点官马,上报朝廷之确数,便是五千。此数早已由御马监太监高怀德公公亲自核验,上报京师御马监,绝非林某虚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仅如此。为尽臣子之忠,林某已从这五千官马之中,精选上等良马三百匹,交由高怀德公公直送北京御马监,供奉陛下御用。此事,朝廷皆知,御马监已有回文回执。”
柳成龙心中猛地一沉。
三百匹御马,意味着林驰早已绕过朝鲜,直接向大明天子尽了贡职。
而官马五千之数,万历皇帝已然知晓。
宣祖原本盘算的“无马可贡、恐触天颜”的苦情计,从根上,便被人提前一步,堵得严丝合缝。
天子已受良马,又知朝鲜有官马五千,宣祖再想以马匹不足为由推脱上贡,已是绝无可能。
柳成龙神色变幻,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声音压得略低,仅二人可闻:
“林将军,下官虽不常来济州,但亦知岛上所养马匹至少有一万五千余匹。”
柳成龙抬眼,目光凝重。
林驰语气平淡,缓缓道来:
“确实是一万五千余匹,但官马只有五千,这是大明朝廷已经认可之数。若算上私马、商股寄养之马,共一万余匹,公私总计一万五千匹,一匹不少,正是柳相所说的数量。”
他一字一顿,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其中五千,是官马,入账册,可做贡马之用。
余下一万匹,皆是私产,与官府无涉,与朝鲜无涉,亦非林某可以擅自调动之物。”
柳成龙呼吸微滞。
他没想到,林驰竟如此直白,将公私之分,摆得如此冷酷分明。
林驰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柳相是聪明人,不必本将多言。
朝鲜若要取马入贡,只能在明账五千官马之中挑选。
剩下那一万匹私产之马,莫说朝鲜使者,便是朝鲜王师前来,也动不得分毫。那是百姓私产、商贾资本、军中将士私养之马,谁敢强取,便是劫掠民财、侵扰边地,林某身为大明守将,只能率兵弹压,保境安民。”
柳成龙喉间微涩,一时竟无言以对。
林驰的话,占尽法理,占尽大义,占尽军权,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林驰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本将亦知贡马之事,关乎朝鲜国体,非同小可。林某可以让朝鲜在官马中取用,以尽藩属之礼。但有三事,必须说清。”
“第一,林某是大明将领,只忠于万历皇帝,只对大明朝廷负责,无义务为朝鲜藩国筹措贡赋。济州乃本将奉旨镇守之地,军需为先,军马更是军中之重。私马非朝鲜之物,本将无权,亦不会允许任何人轻动。”
“第二,朝鲜要取官马,不可空手而来。本将接管济州之前,官马养育无方,病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能保住这五千匹,耗费粮草、草药、人力无数。朝鲜要马,便要将这份投入折算偿还。陛下体谅藩国久经战乱,财力疲敝,本将可以不收现银。”
柳成龙心中一动,刚要开口,便听林驰淡淡笑道:
“朝鲜可以用铁料、铜料、粮食、火药,甚至青壮人力,抵充等价银两。本将粗略算过,这五千匹官马,每匹至少耗银二十余两,望柳相如实回禀大王。”
“第三,明账官马仅五千之数,今年取用之后,马匹便会折损减少。林某只保朝鲜今年贡马之需,明年有无、几何,全看马场繁衍,与林某再无关系。朝鲜身为藩属,理应自行筹备贡赋,岂能年年依赖大明边军?”
三句话说完,柳成龙端坐椅上,面色苍白,久久不语。
宣祖的苦情计、道德绑架、以天威施压……所有谋划,在林驰这一套明账定公私、先贡天子、以物易物、法理锁死的阳谋面前,彻底沦为空谈。
林驰不翻脸、不越制、不跋扈,每一句话都合乎大明律例,合乎藩属礼制,合乎边将权责。
他占住了所有道理,握尽了所有筹码,把朝鲜的退路,一刀全部斩断。
柳成龙缓缓闭上眼,心中长叹一声。
他终于明白,宣祖大王算计一生,借力打力,周旋四方,可这一次,遇上了真正的枭雄。
对方不接苦情牌,不吃道德绑,不畏惧虚言恫吓,只用一本明账,便将朝鲜拿捏得死死的。
良久,柳成龙缓缓起身,对着林驰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林将军……思虑周全,法度森严,下官……无话可说。
朝鲜之难,下官会如实回禀大王,按将军所言,以物易马,绝不滋事。”
林驰站起身,拱手回礼,神色淡然:
“柳相明白人。林某镇守济州,只为天朝守边,为百姓安宁。
只要朝鲜守礼安分,不越雷池,林某自然不会为难。
但若是有人心存妄想,试图强取豪夺,那便休怪林某刀兵无情。”
海风再次吹入正堂,卷起账册页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场不见硝烟的权谋交锋,至此落下帷幕。
宣祖李昖的以退为进、以苦谋利,终究没能敌过林驰的铁石心计与绝对实力。
而济州岛的万匹良马,也从此彻底牢牢握在了这位大明将军的手中,再无半分旁落的可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