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春三月。
历经七年倭乱荼毒的朝鲜半岛,总算从满目疮痍中挣出几分生机,大地回春,草木初萌,汉阳城外的山野间已泛起浅浅新绿。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却丝毫未能驱散笼罩在朝鲜王宫上空的阴霾。一道发自济州岛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如同惊雷炸响,将整座王京炸得人心惶惶,昼夜不宁。
这封急报,出自济州牧使李载承之手。
此人乃是朝鲜官场最典型的油滑官僚,一生奉行两头不得罪、两头都下注的生存之道,懦弱油滑,却又精于自保。林驰麾下水师战船蔽海而来,兵锋直抵济州海岸之时,李载承眼见明军甲械鲜明、战船林立,自知螳臂当车,绝无抵抗之力,当即俯首帖耳,恭敬顺从,不仅乖乖交出城防库府,更收受林驰馈赠的银两,满口承诺效忠听命,甘愿做大明驻守济州的傀儡官吏,半分不敢违逆。
可他心中却比谁都清楚,济州乃是朝鲜祖宗疆土,孤悬海外亦是国之门户,如此重地被明军强行占据,他身为守臣,若是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一旦事发,便是欺君叛国、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
于是便出现了这般荒诞却又合情合理的一幕:
人前,他对林驰恭敬顺从,俯首帖耳,全力配合明军接管全岛防务;人后,他连夜泣血提笔,将“明军擅自登岛、驱逐守吏、接管疆域”等情由一一写明,以八百里加急快马,火速递往汉阳王京。
他既不敢得罪手握刀锋、一言可决其生死的大明将军,亦不敢背叛高高在上、一言可诛其九族的朝鲜君王,只盼左右逢源,两头示好,苟全性命于乱世,保全一身官位富贵罢了。
也正是这封字字泣血、句句惊魂的急报,彻底引爆了朝鲜朝堂的惊天风暴。
景福宫偏殿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殿外春风料峭,穿堂风卷着微寒掠过雕梁画柱,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更添几分惶惶不安。殿内烛火长明,数十位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绯袍、青衣、紫袍错落而立,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唯有压抑的低语与粗重的喘息交织,人人面色凝重,眼神慌乱,仿佛末日将至。
御座之上,朝鲜国王宣祖李昖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还算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措。他指尖紧紧攥着御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透过紧闭的殿门,隐约传至阶下群臣耳中。
“诸位臣工,事到如今,不必再藏掖隐瞒。济州告急文书,孤已反复阅览三遍。那大明将领林驰,未经通传,陈兵夺岛,驱逐守臣,接管疆域,此举究竟是奉大明天子旨意驻防,还是个人独断,悍然入侵?”
宣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若只是暂驻防倭,我朝鲜尚可隐忍。可若是大明有意借此吞并济州,将我祖宗疆土划入大明版图,我朝鲜三千里江山,数百万臣民,今后当如何自处?!”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济州一地,虽孤悬海外,远离王京,却是朝鲜西南海疆的门户,更是国朝存续两百余年的祖宗基业。自高丽王朝起,耽罗便已纳入疆域,历经数百年经营,早已是朝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今被大明武将强行占据,无异于在朝鲜君臣的心口狠狠捅入一刀,屈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可恐惧之下,更多的是无力。
七年倭乱,朝鲜国土沦丧殆尽,宗庙被毁,百姓流离,王室几度流亡,若非大明倾举国之力发兵驰援,前后增兵数十万,耗粮亿万石,血战数年,终将倭寇驱逐出境,此刻的朝鲜,早已亡国灭种,不复存在。
宗主国之恩,重如泰山。
可宗主国之威,亦如悬顶之剑。
如今大明战将强占国土,他们连高声斥责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起兵反抗。反抗大明,便是背弃宗藩,忘恩负义,届时无需林驰动手,只需大明天子一道圣旨,朝鲜便会再度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打,打不过。
告,不敢告。
争,争不赢。
退,退无路。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这便是朝鲜君臣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眼神躲闪,皆不敢率先开口。说主战,是祸国殃民;说主和,是卖国割土;说静观其变,又是懦弱无能。无论何种言论,都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扣上祸乱朝纲的罪名,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便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裹挟着滔天怒火的声音,骤然撕破了沉默。
“陛下!此乃国之大耻!社稷之辱!绝不可不争,亦不能不争!”
发声之人,须发半白,面容刚毅,正是朝鲜北人党魁首、判中枢府事——李山海。
他阔步出列,立于殿中,须发贲张,面色涨红如醉酒,全然不顾朝堂礼仪与尊卑分寸,声音铿锵如铁,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
“济州乃是我朝鲜列祖列宗传下的疆土,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属国朝所有!纵然孤悬海外,亦是我朝鲜门户,尺寸不可让人!那林驰纵然是大明东征虎将,战功赫赫,纵然有天兵护体,又岂能未经我王廷允准,擅自陈兵夺岛,驱逐守吏?!”
李山海越说越是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刚烈。
“此举是视我朝鲜为无物,视我君臣为傀儡!更是公然践踏宗藩礼法,破坏天朝与我朝鲜百年情谊!若是我等今日坐视不理,任由林驰侵占济州,明日他便可挥师北上,占据巨济,占据釜山,乃至兵临汉阳城下!到那时,我等还有何颜面去见九庙祖宗?有何颜面去对朝鲜百姓?!”
话音未落,李山海猛地转身,一双怒目如刀,直直刺向阶下一位神色沉静的老臣,手臂抬起,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的鼻尖,厉声呵斥。
“柳相!你身为领议政,百官之首,平日里张口闭口皆是‘事大以诚,守礼以正’,如今‘天朝’将领欺凌至此,国土被占,官吏被逐,我朝鲜蒙受奇耻大辱,你为何缄口不言?为何不发一语?难道要坐视国土沦丧,坐视国本动摇,让我等满朝文武,皆成千古罪人、亡国之奴吗!”
被当众厉声呵斥的,正是朝鲜领议政、南人党领袖——柳成龙。
作为壬辰倭乱中主持抗倭大局、力主联络大明、整军备战的第一功臣,柳成龙在朝鲜朝野声望极高,即便是宣祖大王,也要对其礼让三分。此刻他静立于百官之列,面容清瘦,鬓染微霜,一身青色蟒袍整洁肃穆,眼神沉静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面对李山海近乎失态的咄咄相逼,柳成龙并未动怒,亦没有慌乱。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望向李山海,随即轻轻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沾染的一丝微尘。动作舒缓从容,仿佛眼前的唇枪舌剑、朝堂激愤,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冷意。
待殿内稍稍安定,柳成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厉,不躁,却如同清泉注入沸油,瞬间将满殿嘈杂尽数压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李判书,此言差矣。”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李山海到了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柳成龙目光平静,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直戳要害。
“第一,李判书方才痛斥林驰以下犯上,悍然入侵,可你是否真正知晓,林驰此人是何身份,有何等实力?”
他微微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壬辰倭乱以来,大明战将千百,能征善战者不可胜数,可真正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于绝境之中破敌制胜者,唯有林驰一人。泗川城下,他以少胜多,正面击溃宇喜多秀家、岛津义弘所部日军主力;釜山官道之上,又是他亲率死士截断退路,将小早川秀秋逼入深山绝境,几近全军覆没。此人如今已是大明天子眼前倚重的新锐虎将,是东征明军里实打实的柱石之臣,更是手握万余精兵、近百艘战船的实权将领。
“他敢孤军深入,强占济州,绝非一时鲁莽,背后必有依仗。或许是大明边将授意,或许是得到了朝廷默许,甚至可能,是大明天子暗中首肯。你一句‘国耻必争’,说得慷慨激昂,可曾想过后果?一旦激怒林驰,此人挥师北上,兵锋直指汉阳,我朝鲜历经七年战乱,兵甲残破,军民疲敝,拿什么去抵挡大明百战精锐?届时国土非但保不住,反而会引火烧身,招致大明大军压境,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李山海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
柳成龙没有停顿,语气微冷,再度开口,直击第二个要害。
“第二,李判书口口声声提及祖宗基业,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七年前,倭寇入侵,釜山陷落,王京失守,我朝鲜三千里江山尽落敌手,宣祖大王流亡中朝边境,宗庙社稷化为焦土,那时,我朝鲜的祖宗基业何在?”
“是大明!是大明天子不忍藩国覆灭,不顾国库空虚,不顾边患重重,毅然发兵数十万,跨越山海,入朝血战,耗时七年,死伤无数,才将倭寇尽数驱逐,才保我朝鲜宗庙不坠,国祚存续!若无大明天兵,你我此刻早已是倭酋刀下之鬼,何来今日站在这景福宫内,争论济州得失的机会?!”
柳成龙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如今战争刚歇,倭寇余孽未清,大明将领不过是借济州一隅驻军设防,防备倭寇卷土重来,同时扼守海疆要道。于情于理,于恩于义,我朝鲜都不该、也不能与之刀兵相向。李判书此刻叫嚣起兵相争,是想让宣祖大王背负忘恩负义的千古骂名?还是想彻底断绝大明宗藩之援,让我朝鲜再度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地?!”
字字如刀,刀刀见骨。
李山海被驳斥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却偏偏无言以对。
他心中清楚,柳成龙所言句句是实,句句戳中朝鲜的死穴。
可国土被占的屈辱,让他无法咽下这口气,更不愿在朝堂之上,被政敌如此当众碾压。
“强词夺理!你这是赤裸裸的强词夺理!”
李山海厉声咆哮,声音都变得嘶哑,“大明有恩于我朝鲜,举国上下无人敢忘!可恩归恩,地归地!一码归一码!岂能因感念其恩,便任由其侵占国土,欺凌臣民?坐视国土沦丧而不发一兵一卒,忍气吞声,苟且偷安,这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他死死盯着柳成龙,眼中满是怨毒与猜忌,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柳相!本官看你不是为社稷着想,而是早已被那林驰收买!你收了他的金银好处,受了他的威逼利诱,故而在朝堂之上百般回护,为其开脱,妄图将我朝鲜疆土拱手让人!你这是通敌,是卖国,是祸国殃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通敌卖国,乃是诛九族的死罪。李山海这一句话,早已超出朝堂论政的界限,是赤裸裸的党争倾轧,是欲将政敌置于死地的狠辣手段。
殿内百官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后退几步,唯恐被卷入这场生死博弈。柳成龙眸中寒芒一闪,周身气息骤然冷冽,他抬眼直视李山海,目光如冰刃出鞘,直刺对方心底。
“本官一心为国,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柳成龙声音冷澈,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重如千钧,“我主张暂忍一时,以观其变,不是惧林驰一人,是惧国本动摇,社稷倾覆。如今国内疮痍未复,军民疲敝,粮秣匮乏,甲械不全,若因一岛之怒,触怒天朝,招致天兵压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微微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压过李山海,语气带着刺骨的锐利。
“李判书若真有骨气,若真为国土寸土不让,不妨亲笔书写檄文,痛斥林驰夺岛之罪。本官愿亲自为你送往济州大营,亲手递至林驰面前。只是不知——李判书敢不敢随本官一同登济州城头,当面质问那位杀人如麻、战功赫赫的大明将军?”
一语落下,李山海脸色骤变,张口结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满腔刚烈,不过是仗着朝堂之上口无遮拦,真要让他直面林驰的刀兵铁骑,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踏上济州半步。
满殿寂静无声。
北人党与南人党魁首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早已将济州岛的争端,演变为朝鲜朝堂最惨烈、最无解的生死博弈。
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殿内忽然传出内侍尖细而恭敬的唱和声,缓缓打破死寂:
“宣——领议政柳成龙、判中枢府事李山海,入殿觐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