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驰将朝鲜附从军里的向导唤至近前,开口便问起济州岛的情形。那向导起初听得一头雾水,直到林驰反复提及地名,他才恍然大悟——天朝大将口中的济州岛,正是他们朝鲜人口中的耽罗。
可他对这座远在海外的岛屿,实在知之甚少。
别说岛上驻兵多少、战马几何、城防如何,就连有无倭寇时常袭扰,他也说不出个准数,只含糊答道,此岛在朝鲜半岛西南端以南海中。至于风土人情、户籍物产、官吏配置,更是一概茫然。
在万历朝的朝鲜,济州岛本就孤悬海外,远离王京,朝廷管控松弛,岛上民情复杂,内地军民对其知之甚少,实在再正常不过。
“天朝大将,您为何突然问起此岛?”朝鲜向导满脸不解。
林驰淡淡开口:“本将接到军情,倭寇残部正图谋攻占耽罗,要将此处当作海上转运军港,以为长久盘踞之计。我此番要出兵前往,正缺通晓朝鲜语的人随军通译,你便跟着我一同出征。只要立得功劳,赏赐绝不会少。”
说罢,他示意亲兵取来二十两碎银,递到向导手中。
这些金银,都是从小早川秀秋军营中缴获的遗弃物资,如今拿来收买人心,正好派上用场。
二十两白银,对一个普通朝鲜向导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那人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不停称颂天朝大将恩德。
林驰不再多言,转头对身旁的狗子沉声道:“传令全军——上峰有令,我部即刻出征济州岛,剿灭倭寇,代朝鲜镇守此岛!”
“遵命!”狗子应声,立刻前去安排。
“再告诉兄弟们一句。”林驰声音微提,沉稳有力,传遍帐内,“这一仗,应当是我们在朝鲜的最后一战。打完,我便带所有人,回家!”
“诺!”
帐内外应声齐整,士气陡然一振。
大军久战海外,伤亡不小,连续苦战之下,军中思乡之情早已压抑到了极点。一句“回家”,比任何犒赏、任何口号都更能戳中人心。
而林驰敢直接定下夺岛之策,并非一时冲动。
早在谋划此事之前,他便已暗中调兵,命水师从崇明卫出发,将留守的一千人马中再抽五百精锐渡海而来。这五百人,原本是为增援前线、集中兵力清剿朝鲜境内倭寇所用。
可战局瞬息万变。
此前露梁海战一战,日本水师主力大败,海上退路彻底被断。小早川秀秋所部陆上兵力虽还完整,却已陷入被合围夹击的险境,再拖下去便要被关门打狗。他自知大势已去,不敢久留,当即率领部众仓皇朝着釜山方向逃窜。
倭寇主力一退,陆上再无大规模决战,林驰这支援兵,反倒暂时用不上正面战场。
林驰心中算盘早已打得通透。
这五百人,正好可以用来驻守济州岛,将这座海上要津,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既断了倭寇卷土重来的海上据点,又能为大明在朝鲜半岛外海,钉下一颗无法动摇的钉子。
军令一出,奋武军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伤兵妥善安置,粮草重新分装,水师战船整备待发,火铳、火炮、甲胄、箭矢一一清点。整支军队虽久战疲惫,却依旧纪律严明,行动迅速,只看这一份临战不乱的气象,便知是真正的精锐。
林驰站在岸边,望着一艘艘依次升帆的战船,眼神深邃。
朝鲜战场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耗了这么多心力,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候。
拿下济州岛,便是他给朝廷、给陛下、给麾下将士,最好的一份交代。
海风渐冷,天色向晚。
船队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港,朝着西南大洋深处驶去。
万历二十六年,农历十二月将尽。
济州岛的海岸,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之中。
黑褐色的火山岩裸露在岸边,被日复一日的海浪拍打得光滑冷峻,潮水涨落之间,只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鸣,像是这座孤岛无声的叹息。
济州牧使李大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皮裘,仍挡不住海风透骨的冷。
他在城头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满脸焦虑。
自从露梁海战硝烟散尽,海上大战告一段落,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便成了一株无根的浮萍。朝鲜王京自身尚且焦头烂额,哪有余力顾及远在海外的济州?岛上兵少粮缺,城防简陋,既要担心倭寇残部流窜上岸劫掠,又要害怕乱兵滋扰,更怕朝廷旨意迟迟不至,进退失据。
他这个济州牧使,当得如坐针毡。
突然——
“哐当——!”
瞭望哨上的铜锣声骤然撕裂清晨的死寂,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船!大船!遮天蔽日的大船!”
哨塔上的兵卒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李大人心中一紧,魂都险些飞了出去。
他慌忙抓住粗糙的石栏杆,跌跌撞撞爬上城头高处,朝着远方海面望去。
只见西边海天相接之处,原本灰蒙蒙的一片,竟被一股黑压压的庞然大物狠狠撕裂。
那不是三五艘小船,也不是寻常商贾船队,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舰队,如同一片移动的山林,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济州岛压来。
晨雾未散,舰队轮廓却愈发清晰。
编队层次分明,秩序井然,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的正规水师。
最前方开路的,是三艘巨型福船。
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满载士卒、粮草或是军械,远看便如三座浮动的水上堡垒,气势沉雄,为后续船队稳稳清理航道。船头架着百子铳,两侧船舷各伸出三门弗朗机炮,一艘船便配有六门弗朗机炮,炮口黝黑,寒光隐隐。
紧随其后的,是六艘巨大的武装大沙船。
每一艘都在四百料以上,船体高大坚固,两侧船舷紧闭,防御力极强。最让人心中发寒的是船头,两门弗朗机炮炮口直直探出,炮手手持火绳,肃立待命;船尾同样架着两门弗朗机,形成交叉火力,显然是防备侧后偷袭的布置。
再往后,十艘沙船如狼群一般左右穿梭,负责护卫侧翼。
这些船只略小,只装备百子铳一类轻型火炮,但船头船侧密密麻麻站满士卒,人人身披棉甲,手持火铳,刀锋甲光在晨光下冷冽逼人,杀气扑面而来。
两艘苍山船轻巧灵动,如银鱼般在编队中来回疾驰。
船头旗官手持令旗,不断挥舞传递信号,一看便是先锋斥候,负责探路、警戒、传讯。
整支舰队,无声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这、这是哪国的船队?”
身旁的差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牙齿不住打颤,有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更有胆小的,已经下意识扭头,准备招呼百姓躲进山洞。
李大人脸色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倭寇?还是反叛的乱兵?亦或是……其他海上巨寇?
他正慌不择路,想要下令让妇孺老弱尽数躲入山洞,死守待援——可凭济州这点弱兵,又能守得住几时?
便在此时,那两艘先锋苍山船已然冲到浅水区,停下船身。
海风骤然加大,呼地一声吹开船帆。
一面赤红色的大旗,在桅杆顶端猛然展开,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一个斗大的“明”字,在冬日阳光下金光灿灿,夺目刺眼。
大明!
李大人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下一刻,苍山船上火炮轰鸣。
“砰——!砰——!”
两声巨响震天动地。
炮弹并未落在城头,而是精准地砸在城外海面,激起两柱冲天水花,轰然散开。
不是攻城,是警告,是宣威,是昭示身份。
随即,战船放下小艇。
一名身着明军制式全身铁甲的将领,腰悬佩刀,昂然立在船头,随着波浪起伏,却身姿挺拔如松。他运足中气,一声大喝,顺着海风传遍岸边:
“大明水师奉旨巡海!济州官员,速来听令!”
大明!
奉旨!
水师!
这几个字入耳,李大人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
可这一软,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天朝的兵马来了!
不是敌人,是救星!
他哪里还顾得上仪态,连滚带爬地整理好官服,带着一众差役、兵丁,慌不迭地冲下城头,直奔沙滩而去。
一行人不等小艇靠岸,便齐刷刷跪倒一片,对着大明战船方向,连连叩首,高呼万岁。
片刻之前,那支庞大舰队还如同末日阴影,压得济州岛喘不过气。
可此刻,在李大人等人眼中,那一面面赤红旗帜,那一艘艘威武战船,那一身身大明铁甲,却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岛上的阴霾与恐惧。
这是天朝的威严。
也是济州岛,最安稳的护身符。
小艇缓缓靠岸。
林驰迈步走下船板,靴子踏上海滩,脚下细沙微凉。
他抬眼望了一眼跪倒一片的朝鲜官吏,又转头望向这座悬在大洋之中的岛屿,眼神平静。
济州岛。
从今日起,便在大明的掌控之下。
他在朝鲜战场的最后一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