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晚明:龙起海疆 > 125章  三路追倭,兵阻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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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初。

    朝鲜釜山港,早已是一片喧嚣沸腾的乱象。

    万顷碧波之上,日本战船密密麻麻铺展至天际,安宅船、关船、小早船挤挤挨挨,帆樯如林,遮天蔽日。从庆尚道、全罗道各处防线后撤的日军士卒、伤兵、缴获的辎重粮草、掳掠的朝鲜百姓,如潮水般涌向码头,人声、马蹄声、号令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被咸腥的海风卷向四方。

    日军各部抛弃带不走的重械、焚毁无用的粮草,争先恐后登船,昔日侵朝时的骄横气焰,早已被仓皇与慌乱取代。整座釜山港,就像一座即将倾塌的蚁穴,无数蚂蚁亡命奔逃,只求逃离这片被大明与朝鲜联军步步紧逼的死地。

    日军这般大张旗鼓的全线后撤,根本无从遮掩。

    不过数日,明军三路大军便已尽数侦知敌情。

    东路麻贵、中路董一元、西路各路明军几乎同时下达军令——全线追击,趁敌溃退之际衔尾掩杀,力争重创日军主力,阻其顺利归国!

    按照战前部署,麻贵所部与董一元所部作为追击主力,沿泗川官道径直向东,直扑釜山港口,形成最锋利的尖刀,直插日军撤退的咽喉要道。

    可军令刚下,中路军内部,却先爆发出了尖锐的分歧。

    董一元在泗川一战惨败,麾下兵马折损惨重,营寨残破,士卒疲惫,早已不复当初猛攻泗川时的锐气。帅帐议事之时,几位主将各执一词,争执之声几乎掀翻帐顶。

    “主帅,万万不可再追!”

    彭信古按刀而立,面色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他麾下乃是大明京营兵马,出自京师禁军,本就久疏战阵、战力孱弱,再加上泗川大败之际,所部掌管的火炮尽数丢失,兵甲残缺,士气低到了极点,如今让他率军冒进追击日军后卫,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军新败,京营本就战力不足,火炮尽失,再无攻坚阻敌之力!贸然追击,一旦遭遇日军重兵回头死战,我部必将瞬间溃散,反倒拖累全军!末将以为,当下应当固守晋州,收容伤兵,收拢残械,静待东路军战况便是!”

    彭信古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帐下几名副将也纷纷点头附和。

    可董一元却如坐针毡,指节死死攥着案上的军令,指节泛白。

    “彭将军此言差矣!”

    董一元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直接点破要害:

    “你只担心日军回头死战,却看不清眼前大势——倭寇如今全线大踏步后撤,各部混乱不堪,人人只顾奔逃,早已无心恋战!此刻正是我军衔尾追杀、以最小代价博取最大战果的天赐良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与急迫:

    “更何况,泗川一战,我军损兵折将,丢弃火炮甲械无数,大败之罪早已坐实。若就此班师回朝,不立寸功赎罪,朝中文官弹劾必如潮水,你我轻则革职查办,重则下狱论死,绝无半分好下场!眼下唯有一追到底,杀敌建功,才能将功补过,保全性命!”

    两人争执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立于帐侧的林驰,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要追。”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林驰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帐内的争执瞬间安静下来。

    “日军各部皆在大踏步后撤,沿途乱象已生,这是给予倭寇重大杀伤的最好时机。”

    “不必多言,我奋武军,愿为先锋,一路追击到底。”

    董一元心中一松,有林驰与精锐的奋武军并肩,追击的底气顿时足了数倍。

    三人几番争执商议,最终定下决断:

    彭信古率京营残部留守晋州城,稳固后方防线,收容伤兵,收拢失散士卒与残余军械,杜绝后路之忧。

    董一元整合麾下残部精锐与林驰奋武军合并一处,共计13400人,沿泗川关道全速向东追击日军撤退主力!

    一路疾驰,风尘仆仆。

    明军将士踏着庆尚道的原野,迎着暮春的寒风,直奔釜山方向。董一元求功心切,林驰战意凛然,全军士气不低,皆以为能趁势掩杀,一举建功。

    可当这支万余人的明军,沿着官道抵达泗川城下之时,所有人脸上的急切与战意,都瞬间凝固。

    只见昔日被炮火轰成废墟的泗川残城,早已变了模样。

    坍塌的城墙以巨木为骨、厚土夯实,虽依旧残破,却多了数分坚固;城门缺口处铁栅林立,铁皮包裹;城外三道壕沟纵横交错,深不见底,沟底竹签与铁蒺藜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壕沟之后,土台高耸,射孔密布,日军铁炮队与弓手已列阵以待。

    城头之上,旌旗如云,甲胄连片。

    小早川秀秋的大旗,赫然矗立在最高的夯土高台之上,四万日军严阵以待,如同一头蛰伏的猛虎,死死堵住了这条通往釜山的必经之路。

    董一元勒马驻足,望着眼前壁垒森严的泗川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驰抬眼望向城头,眸中寒光微闪。

    前路,已被堵死。

    一场避无可避的血战,就在眼前。

    泗川城下,气氛诡谲得近乎窒息。

    明军万余人马列阵于城外一箭之地,甲胄寒光映着残阳,却并未立刻擂鼓攻城。董一元虽求功心切,可眼见日军壁垒森严、兵力雄厚,也不敢轻率下令猛攻。林驰更是沉得住气,只是按剑冷眼观察城头布防,一言不发。

    于是,一场诡异的对峙,就此拉开。

    明军士卒有条不紊地立起营帐、挖掘壕沟、布置拒马,动作沉稳有序,全无久奔后的疲敝之态。而城头日军甲械林立,铁炮对准下方,却始终不曾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更无半分出城袭扰的意思。

    双方就这般遥遥相对,一动一静,暗流汹涌。

    城头高台之上,稻富祐直与粟饭原氏两位老将并肩而立,望着下方从容立营的明军,眼中战意渐浓。

    二人皆是小早川隆景一手提拔的嫡系老臣,征战多年,眼光何等毒辣。

    “主君!”稻富祐直按刀上前,沉声进言,“明军远途奔袭,立足未稳,兵力不过一万三四千,我军以逸待劳,又有坚城依托,此刻正该遣精锐出城突袭,必能一举击溃敌军,大振士气!”

    粟饭原氏亦随之躬身:“稻富君所言极是!若能在此击溃明军,不仅能保退路无忧,更能洗刷前番普请役之辱,此乃千载难逢之功业,请主君速速下令!”

    两道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进言,落在小早川秀秋耳中,却只让他眉尖微微一蹙。

    宇喜多秀家临行前反复叮嘱的“固守”二字,犹在耳边。

    更别提那面在明军队列之中格外醒目的“奋武军”大旗,如同一根细刺,悄悄扎在他心底。

    可真正让他瞬间压下出战之念的,并非忌惮,也非将令。

    而是——说话的人,是这两位手握军中旧部、素来对他不甚服气的老臣。

    你们越是主张出战,越是显得老成持重、深得军心,他便越是不能顺着你们的意。

    他若准了,此战胜了,功劳是你们有远见;败了,过错是他听了臣下之言。

    这笔账,小早川秀秋算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原本那一丝“不妨一试”的念头,在两位老将开口的刹那,便被彻底掐灭,转而化作一股不容置喙的固执。

    “不必多言。”

    小早川秀秋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我军职责,乃是死守泗川,掩护主力撤退。贸然出城,正中明军下怀。”

    “主君!”

    “军令已下,固守不出。”秀秋打断二人,目光扫过他们微变的脸色,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再有请战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稻富祐直与粟饭原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不满与失望。

    这位年轻主君,心胸狭隘、意气用事,竟因私怨而误战机!

    可军令如山,二人只能强忍怒意,躬身退下。

    于是,泗川城下一连三日,皆是这般死寂般的对峙。

    明军不攻,日军不出,双方如同两尊蓄势待发的凶兽,静静盯着彼此,谁也不肯先动。

    直到万历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十四日。

    一封来自宇喜多秀家的加急书信,送至小早川秀秋手中。

    信中吩咐得明明白白:

    命他再坚守三日,务必把泗川这条退路守稳。

    三日之后,便可弃城撤军,前往釜山港汇合大军,准备登船渡海,返回日本。

    捏着那封书信,小早川秀秋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他抬眼望向城外依旧岿然不动的明军阵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三日。

    只要再守三日。

    他就能平安脱身,满载功绩归国。

    至于城下那支让他隐隐忌惮的奋武军?

    便让他们再嚣张几日又何妨。

    等他登船远去,这朝鲜半岛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却浑然没有察觉,高台阴影之中,两道苍老而冰冷的目光,正默默落在他的背影上。

    失望、轻蔑、怨恨,悄然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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