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番役动作极快,不过半柱香功夫,宁波府衙外已搭起刑台。
寒风卷过街口,将方才还喜庆的红灯笼吹得噼啪作响,满城百姓闻讯聚拢而来,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远远望着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窃窃私语。
林驰手持圣旨,立在刑台一侧,一身千户服饰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至今仍有些恍惚。
前些日子还与自己商议塘报、称兄道弟的宁波知府,下一刻便成了自己监斩的死囚。他能在千军万马中挥刀斩将,面不改色,可此刻握着刀柄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
他不懂。
他不懂为何朝廷不赏功,反而先问罪;
不懂为何明明可以由地方官行刑,陛下偏偏要点他的名。
在林驰眼里,这只是一道冰冷的圣旨,一场不得不执行的军令。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十八岁的他,还触及不到。
吴安国被两名番役押着,缓步走上刑台。
他早已没了往日知府大人的威仪,头发散乱,官袍歪斜,却在临死前,勉强挺直了几分脊梁。
他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台下的林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凉与怜悯。
“林千户……”
吴安国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刑场的寂静。
林驰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低声道:“吴知府,你还有何未了之事,我可代为办妥。”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吴安国却轻轻摇了摇头,惨然一笑,目光落在林驰年轻却尚显青涩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遗言,也如同箴言:
“林千户,你年少有为,勇冠三军,是我大明难得的将才……可你太年轻,不懂陛下为何命你监斩吧?”
林驰眉头微蹙:“小子确实不知!”
吴安国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陛下令你亲自监斩,是在敲打你啊。”
“敲打我?”林驰一怔,完全没明白。
“你我二人,刚刚联手破倭,你在塘报中为我遮瞒、为我请功,在外人看来,你我已是一党。”
吴安国咳了两声,继续道:
“陛下是什么人?深居九重,却眼观六路。你与地方官私相交好、结下恩情,在陛下眼中,便是私党之兆。”
“皇帝陛下不杀你,不罚你,却偏要你亲手斩了我……
是断你的私恩,灭你的私党,
是告诉你:你的人情,一文不值;你的一切,皆由陛下定!
是让天下人都看见,你林驰,只能听天子一人号令!”
你与天下任何人的关联都在帝王的控制之下,陛下赐给你的才是你的,陛下不给你的,你绝不能抢,抢了也会给你毁灭掉。
轰——
林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从没想过,一道简简单单的监斩令,背后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十八岁的他,能算透倭寇的行军路线,能布下水师合围的奇阵,却从未算透过,九重之上那名君王的心思。
原来……
不是信任。
不是重用。
是敲打。
是削恩。
是立威。
“你是一把好刀,锋利,无畏,能斩寇平乱……”
吴安国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但陛下要的,是一把只认圣旨、不认人情的刀,林千户,好自为之。”
话音落。
吴安国猛地转过身,面朝京城方向,缓缓跪倒。
“臣,恭领圣旨,谢主隆恩!”
一声落下,他伏下身,不再言语。
林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刑场上的寒风像是钻进了骨头里,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终于明白。
自己打赢了倭寇,赢了战事,却在看不见的朝堂棋局里,被天子轻轻一落子,便点破了所有懵懂。
皇帝陛下要的,是一把完全听话的刀。一把不敢自己出鞘的刀,一把一旦出鞘必要见血的刀。
口令响起,长刀凌空举起。林驰闭上眼,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年,万历二十六年,他十八岁。在刑场之上,由一个将死之人,上了人生中,最残酷、最透彻的一课。
听明白了吴安国的话,林驰瞬间领悟了其中关节,脸上那点悲悯之情尽数收起,再无半分波澜。
“午时三刻已至,行刑!”
冰冷一声令下,刀光闪过,吴安国人头落地。
林驰眼神冷冽如冰,再无半分动摇。
孙暹见他监斩干脆利落,并无妇人之仁,神色顿时缓和许多,上前笑道:
“林千户,人已伏法,差事办得很利索。”
林驰立刻躬身行礼:“公公言重了。下官不过奉旨行事,尽臣子本分而已。吴安国欺君罔上,本就罪有应得。”
孙暹笑意更浓:“哈哈,林千户明白就好。杂家这便回京复命。”
“公公一路辛苦。”林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扶住孙暹手臂,将一张宁波本地钱庄的五百两银票,轻轻塞入他袖中,“小子年少无知,官场诸多规矩还要仰仗公公指点。些许薄礼,望公公笑纳,回京复命之时,还请公公多多为下官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孙暹指尖一触便知分量,脸上笑容立刻真切了数分:
“千户客气了。你有功于国,不负陛下圣恩,岂是吴安国可比?此事与你无关,大可宽心。”
“多谢公公成全。”林驰再次躬身。
“既如此,杂家先回驿站,千户留步。”
“下官恭送孙公公。”
孙暹离去路上,悄悄摸了摸袖中银票——五百两,还是宁波本地钱庄,随时可兑。回到驿站,又有小太监上前禀报,说林千户派人送来茶点食盒。孙暹掀开食盒一角,里面竟是整整五百两白银。
孙暹越看越是欢喜,心中暗叹:
难怪陛下说林驰是国之干城,这少年人不仅能打仗,还如此懂事上道。回京之后,少不得在皇上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
毕竟……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呸,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