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右翼,弗朗机炮在两百步外轰然咆哮。
五轮速射如滚雷连环炸响,十六两重的实心铁弹反复砸落,本就残破不堪的竹束盾车瞬间崩裂飞溅,木屑混着残肢腾空而起,倭寇左翼阵线已是摇摇欲坠。
不等加藤忠次重整队形,林驰一声冷喝破空而来。
阵线后方,数十门虎蹲炮齐齐喷吐火舌!
此炮本就为散裂杀伤所造,成百上千枚铁砂、铅子如暴雨泼洒,虽无法如弗朗机般洞穿竹盾,却密密麻麻砸在毛竹之上,噼啪作响。更致命的是,炮口火星与高温溅在连日干燥的毛竹间,不过瞬息,几架盾车便窜起细小火苗,转瞬化作冲天烈焰。
竹束一燃,再无扑灭可能。
火借风势,爆裂狂烧,昔日抵御火铳的盾墙,此刻竟成了困住倭寇的炼狱火海,燃烧的盾车再也无法前推半步。
加藤忠次望着那片烈焰,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正面突破的妄想,彻底破灭。
虎蹲炮散弹覆盖面极大,人冲上去便是成片倒毙;
竹盾已燃,无法推进,更无掩护可言;
明军火炮轰鸣不止,正面硬冲,无异于全员送死。
既然正面已是死路……
那便把这死局,化作他翻盘的掩护!
“所有残存竹束盾车——全部点燃!一辆不留!”
加藤忠次厉声狂喝,声音压过炮火与烈焰爆裂之声。
两名浪人脸色煞白:“大人!那是我军最后的屏障啊!”
“屏障早已废了!”加藤忠次目眦欲裂,指着漫天火海嘶吼,“虎蹲炮能烧它,我便让它烧得更旺!我要的不是盾,是烟!是遮断明军视线、遮蔽全军调动的漫天黑烟!”
军令如山。
残存倭寇咬牙点火,一架又一架竹束盾车被自己人引燃。
本就肆虐的火势瞬间暴涨,海风一卷,漆黑浓烟遮天蔽日,直接笼罩大半个战场。咫尺之外难辨人影,天地间只剩火光、惨叫与炮火轰鸣。
加藤忠次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戾。
他手中兵力近三千,左翼四五百人已被打崩,但中军上千假倭、流民、土匪依旧完好。
在他眼中,这些人本就是一次性的炮灰。
他猛地挥动令旗,下达两条死命令!
第一令:中军假倭部队,不计伤亡,全线冲锋!
“踏过火海,冲垮明军前阵!
不必管死伤,不必顾阵型,只管往前杀!
破阵之后,劫掠所得,再多分三成!”
上千亡命之徒在重金诱惑与真倭刀背抽打之下,发出绝望嚎叫,如疯潮般借着浓烟掩护,朝着明军主阵疯狂扑来。
这根本不是作战,而是赤裸裸的送命牵制。
加藤忠次毫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要的,是用这上千条烂命,吸住明军所有火炮、虎蹲炮、火铳,将明军主力死死钉在正面。
而在这股人海炮灰的最后方、最安全之处——
一百名种子岛火铳手严阵以待,稳步推进。
他们借着炮灰掩护,悄无声息、毫发无伤地逼近明军阵线,一边督战,一边压上。
目标:八十步距离,齐射压制明军火铳手!
“五十名本部武士,随我来!
裹带三百悍匪假倭,借浓烟绕袭明军左翼!
明军侧翼一破,全军必胜!”
这,才是加藤忠次真正的底牌,唯一的杀招。
真倭精锐毫发无伤,养精蓄锐,化作致命尖刀;
假倭炮灰尽数丢去正面送死,吸引全部火力。
他将所有赌注,狠狠压在了侧翼突袭之上。
浓烟另一侧,林驰望着那片不合常理的漆黑烟幕,再听着正面铺天盖地的冲锋呐喊,眼神骤然一沉。
“不对劲。”
他声音冷如寒冰,“虎蹲炮只点燃几架盾车,剩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烧的。”
狗子一怔:“自己烧盾?为何?”
“烟越大,鬼越大。”林驰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两翼,“立刻令两侧长枪兵结阵警戒,铁牛留二十名刀盾兵固守正面,其余三十重甲步兵退至二线,随时支援两翼!”
林驰心头紧绷。
浓烟蔽日,他无法判断倭寇此举是偷袭,还是断尾逃命。
话音未落,两百步外燃烧的盾车后方,骤然杀出成百上千倭寇——清一色的假倭匪众!
“三段击准备!铳下肩,检火绳!”
明军火铳手动作如电,严阵以待。
假倭举刀狂冲,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令旗落下,铜锣震响。
一百五十杆火铳齐射,密集铅弹织成一片死亡巨网,冲锋的亡命之徒一头撞上网面,噗噗声响成一片,当场倒毙八十余人,躺在地上凄厉哀嚎。
“放!”
第二轮齐射再至!
这一波,直接带走百余名匪众,冲锋阵型瞬间凝滞。
有人胸口被洞穿,血沫狂喷;有人大腿中弹,血窟窿血流如注;更有人腹部被铅子击穿,肠子流出,仍在疯狂往回塞。
不等他们犹豫,身后真倭的和弓已然拉满。
“啊——我的腿!”
跑得稍慢的土匪,瞬间被两米巨弓一箭穿心。
“不冲锋,死啦死啦滴!”
真倭从未将假倭当人看,不顺从者,当场格杀。
“放!”
明军三段击根本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第三轮铅弹如约而至。
可怜这帮匪类,前遭明军射杀,后被真倭逼杀,进退皆是死路。机灵者早已四散溃逃,愚笨者仍在原地承受两面夹击,惨叫不绝。
便在此时,烟幕中骤然亮起一片火光白烟!
“哈那他!”
倭寇种子岛火铳手已摸至八十步距离,指挥官厉声下令。
“嗨!”
八十名火铳手同步击发!
“噗噗——!”“啊——!”
明军阵中瞬间出现伤亡。刀盾兵的盾牌或被击穿、或被击碎,盾后士兵虽有棉甲护体,仍有不少人中弹。而身着鸳鸯袄的火铳手更无防护,顷刻倒下二十余人!若非距离尚远,死伤还要惨重数倍!
林驰目眦欲裂!
“反击!瞄准火光处!全力反击!”
狗子挥旗怒吼,五色旗直指倭寇铳兵位置。
“放!”
明军复仇的铅弹呼啸而出,正在笨拙装弹的种子岛火铳手当场倒下四五十人!
林驰麾下火铳手早已换装定装弹药,射速远超倭寇数倍!
“放!”
又一轮齐射,再毙四五十倭寇精锐!
这支来自九州的老牌铳队,终于开始动摇。明军的打法,让他们莫名想起了朝鲜战场上那支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浙兵!
战局正朝着明军倾斜。
可就在此刻,左翼骤然爆发出凄厉呐喊!
“敌袭!是真倭!”
林驰猛地回头。
浓烟之中,一支倭寇精锐悍然杀出,领头之人,正是加藤忠次!
左翼阵地,七十余名长枪兵早已列阵横枪。
他们手中,是戚继光制式一丈八尺长枪,足足五米四五之长,乃是克制冲锋的绝对杀器。
“枪尖向前!稳住!勿慌!”
小旗官厉声嘶吼。
正面冲来的假倭匪众妄图单兵突阵,却被密密麻麻的枪尖狠狠捅入,惨叫连声,血花飞溅。丈八长枪如林,一寸长一寸强,三棱枪尖透体而过,带起漫天血雾。
但真正的地狱,自五十名野太刀真倭扑入战场开始。
这群武士悍不畏死,双手握刀,步伐稳狠,迎着枪林悍然冲锋!
最前排真倭猛地踏地发力,野太刀凌空劈落!
咔嚓——!
一支丈八长枪,竟被硬生生劈断!
木茬爆裂,持枪兵虎口震裂,脸色惨白如纸。
又是一刀!
再断一枪!
这些真倭武士久经战阵,力大刀狠,招招搏命,专劈枪杆、斩枪尖。
丈八长枪胜在长度,可一旦被近身,持枪兵便成了活靶子。
一名长枪兵挺枪直刺,被武士侧身躲过,跨步上前,一刀劈中脖颈!
刀锋自颈入胸,鲜血狂喷,溅了倭寇一脸。那倭寇舔了舔唇边血珠,凶性更盛!
“杀!”
三名长枪兵同步挺枪刺出。那倭寇故技重施,侧身躲过一枪,刀背架开第二枪,正要下劈,第三杆长枪已然透心而过!
可不等这名长枪兵拔枪,身旁另一名倭寇已然贴身上前,野太刀横扫而下,瞬间斩断他双臂!
剧痛钻心,士兵惨嚎不止。寒光再闪,战场上多了一具无头残尸。
“顶住!想想崇明卫的家人!”
小旗官红着眼嘶吼,鼓舞着摇摇欲坠的左翼防线。
长枪兵们目眦欲裂,死战不退。
倒在身边的,是同袍,是兄弟。
同伴倒下,后排立刻补位,长枪兵以血肉之躯死死拖住这群精锐野太刀武士。可倭寇太过凶悍,劈枪、斩手、劈头,招招致命。这群卫所屯军搏杀技巧远不如对方,全靠意志与军规死撑。
七十人……四十人……
数名长枪兵被倭寇拦腰斩断,肠穿肚烂,却依旧无人崩溃。
他们不能退,退则家人被逐。他们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长枪兵们杀红了眼,开始以命换命。
三四人齐刺,不设防,不躲闪,就算被劈死,也要拉一名倭寇陪葬。更有士兵长枪被劈断,遭一刀穿心后,竟死死抱住倭寇不放,任凭三杆长枪将自己与敌人一同刺穿!
加藤忠次目眦欲裂,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一支普通卫所军,为何竟能如此死战不退、悍不畏死?!
他寄予全部希望的野太刀突击队,竟被一群明军屯军死死拖住!
他不甘心,仰天狂吼:“杀给给!”
野太刀武士闻声愈发疯狂,嚎叫着扑杀而上。
而回应他们的,是凌空呼啸而来的标枪!
“噗噗噗——!”
刹那间,六七名野太刀武士被标枪狠狠钉死在地上!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弟兄们——冲!!”
铁牛率三十精锐刀盾兵,驰援而至!
铁牛身披重甲,双手阔刀出鞘,身后三十名崇明卫最强刀盾兵如猛虎出笼,狠狠撞入野太刀阵中!
锵——!!
铁牛一刀硬撼野太刀,火星四溅!
那名真倭武士连退三步,手臂发麻,满脸惊骇。
“杀——!!”
刀盾兵不与野太刀比长度,只拼狠、稳、快。
盾砸面门,刀劈腰腹,以强横护甲换敌人性命!战局瞬间逆转!三十名刀盾兵以盾牌结成圆阵,将残余野太刀武士死死困在中央,阵外长枪兵不断挺枪刺击。
倭寇武士接连倒地。
最终,战场上只剩加藤忠次一人,孤立无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