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外的四野,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可比寒冬更刺骨的,是遍地狼藉的焦土与弥漫不散的血腥气。自舟山登陆之初,加藤忠次麾下不过两百名九州真倭,皆是久经战阵的浪人武士,佩着锋利的野太刀,眼神阴鸷如鹰隼。他们一路破镇海、溃卫所,如入无人之境,沿途裹挟溃散流民、山林乱匪,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膨胀至千人之众。而如今盘踞浙东、烧杀掳掠不过短短数日,这伙贼寇的规模,竟已疯狂扩张到整整两千人。
那两百名日本武士,依旧是整支贼军里最锋利的骨血。他们甲胄虽旧,却纪律森严,刀法狠辣,是震慑群丑、压服乱匪的绝对核心。但凡有投靠的乱民敢私藏财物、违抗号令,武士们抬手便是一刀,尸首抛于荒野喂狼,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却尽是从大明腹地里钻出来的恶鬼——有吃空饷多年、一遇战事便弃甲溃逃的卫所逃兵,有游手好闲、欺压乡邻的地痞流氓,有占山为王、无恶不作的江洋盗匪,还有那些被苛税重压、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索性铤而走险的本地矿工。
这群人本就是狠戾阴毒之辈,往日里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在官府面前战战兢兢,如今投靠倭寇,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往日里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连眼角都不会施舍他们半分,如今为了活命,却要在他们面前屈膝逢迎、极尽讨好,稍有不慎便是拳脚相加,乃至身死魂消。昔日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到的泼皮无赖,如今手握刀刃、生杀予夺,看谁不顺眼便挥刀相向,看中谁家财物便破门而入。那种肆意践踏良善、凌驾同胞之上的卑劣虚荣,被填得满满当当,让他们彻底泯灭了良知,沦为比倭寇更可怕的爪牙。
他们比真倭更残忍,更阴毒,更懂得如何凌辱自己的同胞。
真倭只知掳掠金银、强抢妇女,对老弱妇孺多是一刀了事,图个痛快。可这些汉奸乱匪,却深谙折磨之术。烧庄、屠村、掘坟、掳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烟火冲天。数十个村庄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木质的房梁、茅草的屋顶燃成熊熊火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遮蔽了冬日的天光。老弱妇孺的哭嚎声传遍郊野,孩童被活活摔死在青石上,妇人被肆意凌辱后抛入火中,老者因无力奔走被乱刀砍死,血色浸透了寒冬的土地,连冻结的泥土都变成了暗红的颜色。
荒野之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尸首、烧焦的房梁、破碎的农具,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死寂得令人窒息。
而更令人齿冷、更让人心寒的是,偌大一个浙江省,在册卫所官兵数以万计,分驻各府各县,兵甲粮草一应俱全,竟抽不出一支敢与倭寇正面接战的兵马。各卫所、屯堡、巡检司、千户所,全都紧紧闭着寨门,缩在土墙之后瑟瑟发抖,龟缩不出。城墙上的兵丁探头看到城外奔逃的百姓,眼神里只有麻木与恐惧,别说出城剿贼、救民于水火,就连城外哭天抢地、奔逃而来的大明子民,他们都不敢开门接纳半分。
兵备道的官员躲在衙署里不敢露面,卫所千户百户们互相推诿,都说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怕,怕收留难民会引火烧身,怕倭寇顺势攻破寨堡;怕出战失利会丢官弃职,甚至落得个通贼的罪名;怕稍有不慎便要赔上全家性命。在他们眼里,头顶的乌纱、自家的性命,远比城外万千百姓的生死更重要。
浙江官军的懦弱与退缩,成了滋养贼寇最肥沃的土壤。
四方匪类看得清清楚楚:此地无人敢管,无人敢挡,无人敢战。只要跟着倭寇烧杀掳掠,便能吃香的喝辣的,便能作威作福。于是更多的土匪、流氓、逃卒、饥民蜂拥来投,如蝇逐臭,如蚁附膻。有人扛着锄头前来,有人提着刀枪入伙,短短几日,贼寇的声势愈发浩大。
倭寇非但没有越打越少,反而越杀越强,越掠越众,气焰嚣张到了极点。加藤忠次骑着抢来的高头大马,看着麾下两千余人的队伍,看着宁波府紧闭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在他看来,这大明的浙东之地,已然是他掌中之物,这宁波府城,早晚也要被他踏破。
宁波城头,寒风如刀,刮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刮得守城军民心头冰凉。
知府吴安国身着青色官袍,外罩一件薄棉披风,凭栏远望,身形单薄却笔直。目之所及,全是滚滚黑烟与冲天火光,一处处村庄在火中湮灭,一片片焦土延伸至天际。那是他治下的村庄在燃烧,是他守护的百姓在受难,是他身为父母官却无力回护的屈辱与绝望。
他为官多年,一心想做个清官、好官,想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惨遭屠戮,看着疆土惨遭践踏。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不能保境安民,不能护佑生民,便是他最大的失职。
可他心中更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恨——恨卫所兵不堪一战,拿着朝廷的粮饷,却沦为缩头乌龟;恨将吏尸位素餐,只顾自身安危,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恨浙东千里疆土,沃野千里,兵甲齐备,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与贼寇决一死战!
城头的军民个个面如死灰,有人抱着孩子默默垂泪,有人握着简陋的武器瑟瑟发抖,有人望着城外的火光满脸绝望。他们已经守了三日,粮草日渐短缺,军心涣散,人人都知道,若是再无援军,宁波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满城百姓都将沦为倭寇的刀下亡魂。
压抑、绝望、恐惧,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宁波城死死笼罩,连呼吸都变得沉重窒息。
便在这压抑到窒息的时刻,一声低沉、苍凉、穿透风雪的螺号声,忽然由远及近,缓缓传入耳中。
“呜——”
螺号声浑厚悠远,穿过寒风,越过江面,清晰地落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上的军民齐齐一滞,脸上的悲戚、惶恐、麻木,在这一刻尽数凝固。他们怔怔地站在原地,以为是自己连日恐惧过度,产生了幻听。
“你们……听见了吗?”一个老兵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地问道。
“那是……哱罗的号声?是官军的号声?”
没有人敢回答,也没有人敢相信。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怎么会有官军前来?
直到第二声号角再次响起,比第一声更响亮,更雄壮——
“呜——呜——”
苍凉而威严,坚定而有力,直彻云霄,撞碎了满城死寂,也撞醒了绝望的军民。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宁波府城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望向甬江外海的方向,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只见宽阔的甬江江面上,船队桅杆如林,黑压压一片,自天边缓缓压来。船头破浪而行,激起层层白浪,船队整齐有序,气势恢宏,宛如一条钢铁长龙,横亘在江面之上。
船上五色旌旗迎风翻卷,色彩鲜明,其中崇明卫的旗号赫然在目,字迹清晰,猎猎作响。而最刺目、最让人心头发烫、让人情难自禁的,是那一面面高悬的“明”字大旗。鲜红的旗帜在寒风中舒展飞扬,如同跳动的火焰,在这寒冬乱世、满城绝望之中,宛如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宁波城军民的心头。
是官军!
是朝廷的援军!
他们终于来了!
“击鼓,敲得胜鼓。”
船队最前方的主战船船头之上,林驰按刀而立,一身银色铠甲覆身,披风被江风吹得向后飞扬。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望着眼前的江面与远处的宁波城,声音沉稳而有力,不带半分波澜,却自有千钧之势。
“诺!”
传令兵猛地亮出令旗,高声应和,声音传遍船头。
顷刻间,二十余艘水师战船同时擂动战鼓——四艘四百料沙船气势恢宏,一艘苍山船居中坐镇,十四艘乌篷快船灵活排布,两艘二百料沙船护卫两翼,外加四艘临时征调的民间海船,所有鼓点齐鸣,震天动地。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荡江面,声传数里,撞碎了宁波城上空的阴霾,也震散了弥漫在郊野的血腥气。每一声鼓点,都如同敲在人心上,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万岁——!万岁——!”
宁波城头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破了云霄,压过了风声与鼓声。
军民们涕泪横流,有人激动得瘫软在地,放声大哭;有人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有人挥舞着手中简陋的镗钯、菜刀、锄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恐惧,以及死里逃生的狂喜与激动。
数月压抑,数日恐惧,满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明军威武!明军威武!”大船上的明军回应着宁波府百姓的万岁声。
“官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哭喊与呐喊交织在一起,响彻宁波城头。百姓们朝着江面的船队不停跪拜,感谢苍天有眼,感谢朝廷派来救星。守城的兵丁们也瞬间士气大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再无半分恐惧,只有昂扬的斗志。
江面之上,战船上的崇明卫精锐齐声应和,声浪压过江风潮声,响彻四野,传到数里之外的倭寇营地之中。
船头迎风,林驰目光冷冽,缓缓转头,望向宁波城外烽烟四起、焦土遍地的大地,望向那些还在肆意烧杀掳掠的倭寇与汉奸乱匪。
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彻骨的寒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将士耳中,也仿佛穿透了风雪,传到了贼寇耳畔:
“倭寇,我林驰来了。”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无尽的锋芒与杀意。
今日,他便要以这甬江为证,以这浙东大地为场,让这些犯我疆土、杀我百姓的贼寇,血债血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