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紧急军情上报前三天。
加藤忠次带着二百余精锐一路烧杀劫掠,沿着海岸线绕着宁波府肆虐,这一路好几个村庄被他们夷为平地。最诡异的是,倭寇数量并未因征战折损,反而越打越多——初时不过二百余九州浪人,打到镇海县时,已扩充至一千余人。其中八百多人,皆是见倭寇势大、垂涎劫掠之利投奔而来的地痞、无赖、流氓、土匪,甚至还有卫所军的逃兵。
宁波知府吴安国(字文仲,江苏长洲人)最初接到定海卫水师的败报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股倭寇流窜,抢够便会遁走。殊不知这伙倭寇并未远遁,反倒以宁波府为中心,在定海、象山、慈溪、奉化周边盘旋了近十五日,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定海卫与观海卫曾先后派兵抵御,却尽是一触即溃,被九州浪人轻易击溃。经此一役,卫所军彻底丧了胆,只敢将部队集结在镇海县前,美其名曰“固守宁波府第一道防线”。
“明国军队不堪一击,后日便直扑宁波府,试探一番!”加藤忠次举着酒碗,向手下浪人高声说道。
“嗨!”这帮倭寇在宁波府周边早已抢得尽兴,几名浪人搂着身边哭哭啼啼的女子,粗声应和。
此时的宁波府衙内,吴安国正焦急得满头大汗。此人实则颇有才干,朝鲜战争期间,他一直主持粮草、军械的转运调度,全力支援前线。若非这场护藩之战,宁波府境内驻守的本该是戚家军余部组成的浙兵——那支战斗力极强的精锐之师,足以让倭寇望而却步。可随着第二次朝鲜战争战局不顺,大量浙兵被调往半岛,宁波府境内几乎成了防务真空,才临时由卫所军接管治安与海防。
“知府大人,据属下探知,此番来袭的倭寇核心精锐并不多,不如?”师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内使’和‘缇骑’那边,近日可曾消停?”吴安国没有接话,反倒话锋一转。
“回老爷,小的已备了些‘土仪’,送去税关那边了。几位公公近日称病,未曾出公门;‘香火钱’也已足额奉上,那边说了,这几日海上风浪大,他们‘出不了海’。”师爷躬身回话。
“好,这事你办得稳妥。”吴安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跟几路神仙说清楚,此事若是贸然报上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养痈’几日,待风头过去,再行‘上达天听’也不迟。只要他们不‘放响’,本官绝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他一边祈祷这伙倭寇能早日劫掠尽兴离去,一边加急催促定海卫、观海卫、昌国卫、宁波卫尽快向镇海县集结兵力——镇海县是宁波府的门户,一旦失守,倭寇距府城不过四五十里路程,到那时,他再想瞒也瞒不住了,东厂和锦衣卫绝不会为一个将死之人斡旋。
宁波府下辖镇海县城南门至夹田桥一带,残阳如血,将大地染上一层病态的橘红。
这里集结着五千余名卫所军卒,理论上本该是浙东沿海的坚实屏障,此刻望去,却更像是一群被强行驱赶到此处的流民。
队伍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前排的长枪手无精打采地杵着枪杆,枪尖早已没了寒光,有的甚至卷了刃,像是多年未曾开锋;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露出了棉絮,在海风中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义乌兵”的精锐影子。
中军处,火门枪手们愈发狼狈。他们手中的“神机铳”多是洪武年间的古董,铜铁混铸,锈迹斑斑,枪管因长期锈蚀变得脆弱不堪,有的甚至用铁箍紧紧箍着,生怕点火时炸膛。这些士兵面色蜡黄,眼神躲闪,手里那根用来点火的烧红铁丝,在指尖颤颤巍巍,指尖捏得发白——他们怕的不是点不着火,而是这老古董会不会先把自己崩了。
两侧的藤牌手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脚边的盾牌。那藤牌本是老藤浸泡桐油编制而成,如今桐油早已干涸剥落,藤条脆裂,别说挡刀,恐怕连倭寇的长枪都未必戳不穿。他们腰间挂着的腰刀,大多被磨得只剩半截,或是被偷偷拿去换了酒钱,如今挂着的,不过是些卷了刃的废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汗臭、劣质火药受潮的霉味,再混杂着隐隐约约的尿骚味,在晚风里肆意飘散。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而他们的对面,加藤忠次率领的真假倭部队一千人,正如同黑浪一般,停在明军阵列三百步之外。
不同于明军的杂乱无章,这千余名倭寇列阵时竟无一丝嘈杂,只有海风卷动旗帜的猎猎作响。这极致的死寂,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阵前,是那两百余真倭——清一色来自九州岛的亡命之徒。他们身披染血的竹甲,赤裸的臂膀与胸膛布满狰狞伤疤,脸上涂着锅底灰与朱砂混合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明军。
左翼,百名鸟铳手半跪于地。他们手中的种子岛火铳枪管修长,铳口泛着冷冽的寒光。这些火铳,是他们用劫掠来的白银从葡萄牙人手中换来的,平日里保养得极好,毫无锈蚀。铳手们神情麻木,手指却稳如磐石,静静等待着长官的指令。
右翼,五十名手持和弓的射手呈扇形散开。他们的长弓足有两米,此时弓弦已满,狼牙箭的锋芒直指明军阵中那面隐约可见的将旗,和弓特有的低沉“嗡”鸣声,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威压之网。
阵中,最骇人的当属那五十多名手持双手长柄野太刀的浪人。他们的刀长过人高,刀身宽厚,刃口处因无数次的斩杀而崩出细密的缺口,却更添几分嗜血的狰狞。他们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稳稳伫立在阵中,那股子要把人连人带马劈成两截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皮肤生疼。
而在这些真倭身后,是那八百名“假倭”。
这些人虽身着倭寇服饰,但身形面貌分明是大明子民。他们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被裁撤的逃亡兵痞、走投无路的流民泼皮。他们没有真倭那种视死如归的狂热,却有着更令人厌恶的贪婪与残忍。他们手中的短梢弓、长枪、腰刀,许多正是从溃散的明军手中抢来,或是从卫所军械库中偷盗而出。
此刻,这些假倭正嬉笑着,用流利的大明官话指着对面那五千名瑟瑟发抖的卫所军,大声嘲讽:
“看呐!那是咱们的‘老东家’!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兄弟们,别怕!那帮龟孙子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咱们手里可是真家伙!冲过去,抢了他们的粮草,抢了他们的女人!”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假倭头目,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明军阵中那面摇摇欲坠的“五色旗”,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杀了对面这群废物!抢到的银子,三成归大头领加藤忠次,七成咱们兄弟分!”
这声许诺,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前排的真倭猛地发出一声整齐的咆哮,那声音并非人言,而是一种类似野兽的嘶吼。他们齐刷刷拔出野太刀,刀锋在残阳下划出一道道血色的弧光。
左翼的鸟铳手缓缓站起,枪口平举,对准了前方杂乱的明军阵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