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岛东滩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焦糊,呜呜咽咽地掠过荒原。那风势不大,却像无数冤魂在低空盘旋,每一声呜咽,都似百姓临死前的哀嚎,沉沉压在人心头。林驰勒住马缰,靴底踏在焦黑的土地上,脚下的草木早已被烈火焚成灰烬,混着暗红的血渍,凝成一块块狰狞的痂。
眼前的村庄,已无半分烟火气。断壁残垣间,烧焦的房梁斜斜支棱着,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枯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白发老者被一刀枭首,脖颈处的血窟窿还在缓缓渗着黑血;壮年男子胸膛被利器剖开,内脏拖拽在地,沾染了泥沙与草屑;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女子,衣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裸露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瘀痕与深浅不一的刀伤,有的双眼圆睁,残留着无尽的屈辱与恐惧,有的则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溢出血丝,仿佛到死都不愿咽下那口气。
不远处的柴堆旁,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蜷缩着身子,小脸上还沾着母亲的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却早已没了起伏。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被撕开一道大口,露出的小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想来是临死前还在护着什么。
“大人,请为民做主啊!”
凄厉的哭喊划破死寂。保甲夫妇领着年幼的孙子,膝盖重重砸在焦土上,磕得鲜血直流。老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死死抓着林驰的衣袍下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哀求。身旁的老伴,脊背早已被生活压弯,此刻更是哭得直不起身,年幼的孙子被吓得浑身发抖,躲在祖父身后,只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满地尸骸。
林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那些枉死的百姓,看着孩童冰冷的小脸,看着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此刻已满是猩红,嗔目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却一言不发。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
随行的老兵们见此惨状,无不垂下头颅,有的偷偷抹着眼泪,有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他们从军多年,见过倭寇的凶残,却未想过,同为大明朝的兵,竟会对自己的百姓下此毒手。新兵们更是面色惨白,不少人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有作呕,看向那些尸骸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突然,那跪着的老妪猛地站起身,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指着林驰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哭喊:“林千户!林千户!这就是你养的兵!这就是你养的兵啊!”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绝望,“我儿之前跟随您投军杀寇,死在了倭寇手里!我们没有怨言!我这老妪虽不识大字,但也知道精忠报国!可我儿新丧,尸骨未寒,千户大人你的兵就来杀人!可怜我那儿媳妇,被他们凌辱致死啊!林千户,林驰!你还我儿子命来!你还我儿媳命来!”
话音未落,老妪便疯了似的扑上来,双手死死抓着林驰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一边撕打一边哭喊。身旁的亲兵见状,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却被林驰一声沉喝喝止:“谁都不许动!”
亲兵们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妪撕打着自家千户。他们知道,林驰心中的痛苦与愤怒,绝不亚于眼前的老人。老妪其实心知肚明,以林驰的军纪,断断不会纵兵劫掠,但突如其来的灭门之祸,让她实在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她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有人为这血海深仇负责。
打了许久,老妪的力气渐渐耗尽,哭声也弱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落。她看着林驰脸上隐忍的痛楚,看着他身上被自己抓出的血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知道,林驰并非那畜生之人。缓缓地,她停下了动作,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林驰微微低首,对着老妪重重一拜,额头几乎触到焦土。这一拜,是替那些兵痞谢罪,是为枉死的百姓致哀,也是为自己未能约束部下(虽非直接所属)的愧疚。起身时,他眼底的猩红未褪,却多了几分决绝。翻身上马,他不再回头,只是沉声道:“赶路。”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弥补一个破碎的家,无法换回那些逝去的生命。唯有血债血偿,才能告慰亡魂。
苏婉茹骑马跟在后面,早已泪流满面。她此次执意要跟随林驰出征,本是想以随军文书的身份,记录军功,见证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壮举。可眼前的惨状,让她浑身冰冷。她总算明白了那句“贼来如梳,兵来如篦”的深意——倭寇劫掠如梳子过发,尚有遗漏;而失控的官军作恶,却如篦子梳头,寸草不留。这比倭寇更甚的凶残,实在太可怕了。
行至半途,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嚣。只见四百余兵痞列成散乱的阵型,挡在路中,为首的正是老兵油子张三。他双手叉腰,脸上满是桀骜不驯,对着林驰高声喊道:“林千户,你处事不公!连新军都有粮田下发,我等老兵反而没有,是何道理?”
“是啊!林千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卫所欠我们三个月粮饷,兄弟们饿着肚子开荒,实在受不了了,才到村里和百姓们借点粮而已!”
“无耻!”苏婉茹忍不住怒斥出声。她从未想过,这帮兵痞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
张三瞥了苏婉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轻佻的笑,转而对着林驰拱手:“千户大人,您来了,兄弟们就有的话说了。兄弟们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平!”
“对!公平!”四百余兵痞齐声大喊,声音震天,却透着一股心虚的蛮横。
林驰策马出阵,勒马站在阵前,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些兵痞。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叫嚣最凶的几个兵痞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死寂片刻,林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公平?!我这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公平!”
话音落,他拔出腰间佩刀,高声下令:“左百户屯军听令,列阵!三段击准备!新编屯军压住阵脚,不得妄动!”
“咚!咚!咚!”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五色旗帜在空中展开,猎猎作响。左百户屯军迅速行动,一百二十名士兵有条不紊地变换阵型。前方十五名刀盾手向前跨出一步,手中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立起一道坚实的盾墙,挡住了前方的视线。盾墙之后,两侧悄然架起了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兵痞阵型。十五名长枪兵迅速在两翼展开,形成防护,护住炮位与火铳手的侧面。九十名火铳手分为三列,每列三十人,依次排开,三段击的阵型瞬间成型。
全军站定,鼓点骤然停歇。“护!”三声齐喊,震彻云霄,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兵痞阵中,有人开始慌了。一个瘦高个拉了拉张三的衣袖,声音发颤:“大哥,不对啊!你不是说林驰不会杀我们的吗?”
“是啊,大哥!”另一个矮胖子也慌了神,“这阵型不像是要安抚啊,他这是要攻击啊!”
这帮兵痞,平日里欺压百姓、烧杀抢掠时,一个个比恶狼还凶狠,可真到了战场上,面对严阵以待的大军,却个个怂了。色厉内荏的本性暴露无遗,刚才还叫嚣着要“公平”的气势,瞬间消散了大半。
后方的新军士兵们,看着自家将军一声令下,军队便如臂使指,阵型严整,气势如虹,心中满是骄傲。他们中不少人刚参军不久,部分配备了火铳,其余皆持长枪,此刻稳稳地压住阵脚,看着对面兵痞慌乱的模样,更坚定了“跟对人”的念头。
林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慌乱的兵痞,怒喝出声:“你们不是要公平吗?你们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是公平!你们凌辱妇女、残杀幼童,是公平!我今天拿火铳与火炮轰击你们,这也是公平!”
“全军听令!”他猛地将佩刀斜指前方,声音刺破长风,“前方乃是屠村贼寇,奉我军令,进攻!”
“放!”狗子站在阵前,高声大喊。
刹那间,火炮轰鸣,火铳齐射!林驰军阵前瞬间冒出浓密的白雾,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而对面的兵痞阵中,却炸开了一片血雾。铅弹与炮弹呼啸而过,落在密集的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兵痞们毫无防备,一下子就倒下了小四五十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奶奶的!林驰这狗娘养的没长眼!他真敢打!”张三又惊又怒,捂着胳膊上的擦伤,破口大骂。
“兄弟们,上!贴上去和他们肉搏!”被逼到绝境的兵痞们,反而生出了一丝血气之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兵痞们竟然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朝着林驰的军阵冲了过来。
“放!”又是一声令下,第二列火铳手齐齐扣动扳机。三十杆鸟铳再次齐射,“噗噗”的铅弹入肉声清晰可闻。冲锋的兵痞队伍再次被打断,又一批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兄弟们,横竖是死,冲啊!”没想到,这支乌合之众竟然真的被打出了几分胆气,剩下的人红着眼睛,继续往前冲。
“放!”第三列火铳手紧接着开火,三十发铅弹如约而至。又是一片惨叫,兵痞们的队伍迅速缩减,四百余人的队伍,转眼间就少了近四分之一。
三段击打完一轮,火铳手们正忙着装弹,新一轮的打击尚未准备就绪。剩下的兵痞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鼓起勇气,加快速度冲向军阵。跑得最快的,已经逼近到二十步开外。
刀盾队领队铁牛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大喝一声:“好!正好用你们这帮畜生的血肉,试试老子的标枪!”
自从上次与倭寇作战后,将士们总结经验,林驰从善如流,给刀盾兵配置了标枪,就是为了在敌人近身前再给予一轮打击,打乱其冲锋之势。
十五名刀盾手齐齐取下背上的标枪,手臂发力,猛地投掷出去。十五杆标枪带着呼啸声,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冲刺的兵痞阵中。
“噗嗤!”标枪穿透皮肉的声音刺耳至极。有的兵痞被标枪直接穿胸而过,带着惯性钉在地上,鲜血顺着标枪杆往下淌;有的被击中大腿,惨叫着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还有的被标枪贯穿肩膀,兵器脱手,捂着伤口连连后退。
标枪造成的视觉冲击,远比火铳更为震撼。火铳伤多是一个血洞,而标枪却是穿身而过,甚至将人钉在地上,那种惨烈,直接击溃了兵痞们最后的胆气。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兵痞瞬间崩溃,转身就想溃散。可就在这时,阵前的号声再次响起。
“放!”完成装弹的第一列火铳手,再次齐射。
又是一片惨叫,兵痞们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反抗,纷纷丢掉兵器,跪倒在地,连连哭喊:“将军!将军!我们降了!我们降了!”
千户所的校场上,两百余名幸存的兵痞低垂着头,一字排开跪在地上。他们个个面色死灰,衣衫褴褛,身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不少人还带着伤,伤口渗着血,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有几个胆子小的,到现在身体还在不停颤抖,更有甚者,不知是被打伤了还是吓得屁滚尿流,裤裆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林驰站在高台上,目光冷冽地扫过这些俘虏,声音低沉而威严:“陈武!”
“末将在!”陈武上前一步,拱手领命。
“你去敲锣,把全城百姓、附近村庄能叫到的,都请过来。”林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说本将军今天要严肃军纪,惩治兵匪。切记,是请百姓过来,不得用强!听到了吗?”
“末将领命!”陈武沉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阳光洒在校场上,照在那些跪地的兵痞身上,却驱不散他们身上的罪孽与恐惧。林驰站在高台上,望着远方,眼神坚定。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仅是为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更是要立军威、正军纪——军人当护国安民,若敢为祸百姓,纵使同袍,亦绝不姑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