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的书房清雅,案上摊着未竟的农书手稿,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冲淡了几分朝堂的沉郁。林驰身着常服,神色肃然,对着端坐案前的老者深深一揖:“玄扈先生,小子有一治军之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先生不吝赐教。”
话音落,他便将崇明卫军纪涣散、兵痞横行、战力废弛的现状和盘托出,从卫所军官纵容子弟扰民,到兵士疏于操练、劫掠乡邻,桩桩件件说得真切。一旁的苏婉茹仍着一身青色公子袍,鬓角因连日奔波略显散乱,眉眼间却凝着一丝未散的怒气,显然那几个兵痞的行径,至今仍让她耿耿于怀。
徐光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颌下长须,待林驰话音刚落,他并未立刻出言,反而抬眼扫了苏婉茹一眼,目光在她虽作男装却难掩的秀致眉眼上稍作停留,随即捻须笑出声来:“原来如此。我说靖安你素来沉得住气,怎会为几个兵痞专程寻来,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这话调侃得直白,林驰脸上微热,略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苏婉茹更是脸颊绯红,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忸怩,反倒是那份坦荡,更显难得。徐光启见此情景,心中愈发赞许——这二人行事磊落,不拘小节,倒比朝中那些伪君子通透得多,也无那些“女子不得干政”的迂腐念头。
笑声渐歇,徐光启神色一正,切入正题:“治军之道,首重选材。戚帅当年练兵,‘非良家子不用’,便是知晓市井无赖、游手好闲之辈,难守军纪、难托生死。这崇明卫的兵痞,大抵多是此类,靖安你要整肃,第一步便是要清退冗杂,遴选良善。”
林驰颔首应和:“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也正有此意。只是这些军户世代为兵,心早已散了,便是选了良家子,也难保证他们能安心操练,奋勇杀敌。”
“症结便在此。”徐光启指尖重重一点案几,“军户心散,根在无利可依。他们当兵吃饷,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卫所于他们,不过是谋生之地,而非安身之所。你要让他们跟你走,为你效命,就得给他们实打实的根——分田。”
“分田?”林驰眉头骤然蹙起,“先生可知,卫所官田皆是朝廷规制,擅自分授,恐会引来非议,甚至被人参奏擅权啊。”他并非没想过此法,只是顾虑重重,毕竟大明律对官田处置有着严苛规定,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就在林驰沉吟之际,一旁的苏婉茹忽然抬眸,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徐先生所言,想必并非分卫所旧田,而是用新开的荒田吧?”
徐光启眼中骤然一亮,抚掌赞道:“姑娘通透!正是此意。”
林驰闻言,如遭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他转头看向苏婉茹,眼中满是讶异与赞许,却见她已然上前一步,走到案前,指尖虚点,将心中盘算脱口而出:“崇明卫如今开垦荒田已成规模,一年能稳开五十到一百顷。新田按律可免三年赋税,三年后只需缴纳一成低税,且可定为军户私产,世代相传。”
“若按标准分授:兵士每人分熟田三亩,或薄田五亩,一户军户若有一丁当兵,至少可得田五亩。百户所满额一百一十二丁,一次也仅需用去五百六十亩,也就是五点六顷;千户所满额也不过五千六百亩,五十六顷——这一年的开荒田,足够养满一个千户所的兵士,还能留存不少余田,用作军功赏赐。”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极为清晰,一串串数据信手拈来,显然早已在心中反复核算过。“更重要的是,田籍归卫所掌管,不登地方官册。兵士若犯军规,轻则罚俸,重则没收田产、除去军籍。军户为了子孙后代的基业,怎会敢轻易违令?往后兵源是良家子,军心绑着田产,这军队才真正是你林千户自己的兵,将兵同心,方能所向披靡。”
徐光启听得连连点头,待苏婉茹说完,当即抚掌大笑:“靖安,你身边有此贤内助般的智囊,何愁军纪不清、军队不兴?这法子落地,比你练百次兵、罚百个兵痞管用百倍!”
这话既肯定了分田之策,又暗戳戳点了林驰与苏婉茹的关系。林驰看向苏婉茹,眼中满是感激与笃定,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温婉而坚定的声音打断。
“阿驰哥。”
囡囡轻轻拉了拉林驰的衣袖,她身着素色衣裙,眉眼温婉,虽已十六岁,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软萌,此刻眼神却异常笃定,望着林驰认真说道:“我听明白了,兵士有田,就能守着田好好当兵,保家卫国。可我爷爷是造火器的,那些军匠们日夜赶造刀枪火炮,为军队打造精良军械,也是在为守土出力,他们怎么没有田呢?若是给他们也分了田,他们定也会尽心竭力造好火器的。”
话音落下,书房内骤然安静。林驰和苏婉茹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恍然——方才二人只顾着琢磨作战兵士的分田之事,竟全然忽略了军匠这一核心群体。军匠是军队的手脚,无精良军械,兵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坚船利炮,这一层,他们竟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想得周全。
苏婉茹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囡囡的发顶,赞道:“囡囡心思真细,这一层姐姐倒真没考虑到,你说得太对了。”
林驰也回过神,侧身看向囡囡,眼中满是惊喜与认可,温声道:“你说得极是。军匠是军队的根基,无他们打造的精良军械,兵士们便是赤手空拳,如何能打胜仗?他们自然该与兵士同享田产,这是他们应得的。”
徐光启在一旁捻须大笑,目光落在囡囡身上,满是赞许:“慧黠通透,孺子可教!连这般年纪的小娘子都懂‘功者有赏,利者同享’的道理,靖安,你这身边的人,个个都是智囊啊!”
苏婉茹顺势接话,将分田规则补充完整:“那便定下来——兵士按熟田三亩、薄田五亩分授;军匠则依手艺高低分等,一等匠便是造火器、铸炮的核心匠师,分五亩熟田;二等匠造刀枪、农具,分三亩熟田;三等匠分五亩薄田。无论兵士还是军匠,皆享三年免税、一成低税的待遇,若兵士犯军规、军匠犯匠规,比如偷工减料、私传技艺,便没收田产,逐出卫所,永不录用!”
规则清晰,赏罚分明,既区分了不同群体的价值,又保持了制度的统一性。林驰心中大定,对着徐光启再次拱手:“先生提点,婉茹与囡囡点醒,小子茅塞顿开!我这就回去办——先清退那三个兵痞,再将开荒分田的规矩立起来,从左百户所开始,一步步推至整个崇明卫!”
徐光启含笑颔首:“去吧,行事当果断,却也需稳妥,切记‘功者必赏,过者必罚’,方能服众。”
……
翌日午时,崇明卫千户所的校场上,旌旗猎猎,鼓声沉沉。
林驰大马金刀地坐在阅兵台上,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周身气压沉凝。他左右两侧分立着狗子、强叔、苏婉茹和铁牛等人——苏婉茹仍作公子装扮,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校场;狗子手握鼓槌,神色兴奋;强叔面色沉稳,留意着场上动静;铁牛则如一尊铁塔般伫立,威慑力十足。
这些人皆是林驰从左百户屯带出来的亲信,是他整肃崇明卫的底气。
昨日返回千户所后,林驰便已派人通知另外三个百户所,今日午时在校场集合,他要亲自检阅军队。只是如今那三个百户因谋逆罪已被处斩,上次裹挟百姓冲撞军阵时,又折损了不少总旗、小旗,眼下三个百户所的事务,皆由剩余的基层军官代管。
“陈总旗,击鼓聚兵!”林驰目光一凝,对着狗子沉声道。
“诺!”狗子高声应和,双臂发力,重重擂响了面前的战鼓。
“咚——咚——咚——”
第一通鼓声雄浑有力,响彻校场。鼓声尚未停歇,校场外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跑步声,脚步声踏在地面上,沉闷而有序,如惊雷滚过。
片刻后,一队身着统一甲胄的兵士涌入校场,动作迅捷地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一百二十名兵士,皆是林驰从左百户屯带出来的精锐屯军老兵——前排兵士手持长枪,枪尖寒光凛冽;后排兵士肩扛火铳,铳身乌黑锃亮,腰间还挎着弹药囊,整支队伍器械精良,透着一股久经操练的肃杀之气。他们身姿挺拔,眼神炙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阅兵台上的林驰,带着崇敬与忠诚。
待队伍站定,一百二十人齐声高喊:“护——”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尽显军纪严明。
林驰缓缓起身,对着方阵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狗子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低声笑道:“到底是我们左百户的老兄弟们!长枪火铳配齐,军纪严明,训练有素,比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
强叔也颔首附和:“都是跟着大人实打实练出来的,再配上军匠打造的火铳,战力自然不同。”
苏婉茹嘴角微扬,眼中也露出欣慰之色——这火铳正是囡囡爷爷带领军匠赶造的成果,如今配上分田之策,军工与作战的闭环已然初成。
鼓声再起,第二通鼓响沉稳绵长。
这一次,校场上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兵士,而是缓缓走进来一队十五人的小方阵。他们的甲胄破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排列得整整齐齐;虽无精良军械,站姿却简练而挺拔,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散漫之态。
林驰眉头微挑,心中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崇明卫的卫所军早已腐败不堪,不堪大用,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模样的队伍。
身旁的强叔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道:“大人,这是右百户的小旗官陈武带来的人。听闻此人为人正直,礼贤下士却从不媚上,平日里因为这脾气,没少得罪上官,所以这几年过得颇为寒碜。上次那几个百户裹挟百姓来冲撞军阵时,他并未参与,是个有原则的人。”
林驰默默点头,目光落在那领头的小旗官身上——陈武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眼神沉稳,虽只是个小旗官,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林驰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般人才,倒是可以重用。
第三通鼓声接踵而至,急促而密集。
这一次,校场上的人终于多了起来,却也乱了起来。
东边,一群没披甲胄的散兵三三两两地扎堆闲聊,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打着哈欠,全然没把阅兵当回事;西边,一个暂代总旗的军官正扯着嗓子怒骂手下,只因有人来得晚了,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南边,周怀安留下的旧部稀稀拉拉地站了三百来人,一个个歪歪扭扭,有的插科打诨,有的东张西望,毫无军纪可言。
更有甚者,三通鼓已然敲完,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悠悠地晃进校园,嘴里还哼着小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林驰坐在阅兵台上,冷眼看着下方的乱象,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结。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这些就是我林驰要带的兵?”
怒从心头起,杀气渐生。
全场之中,唯有左百户屯的一百二十名精锐(长枪列前、火铳殿后,阵型严整)和陈武带来的十五人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肃立不动。其余兵士尽皆散漫无状,本应肃杀威严的校场,此刻竟如同菜市场一般喧闹混乱。
林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扫过全场,厉声下令:“来人!把那三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兵痞给我带上来!”
话音落下,校场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阅兵台上,脸上露出各异的神色——惊讶、惶恐、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一场风暴,即将在校场上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