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百户所校场议事堂内,木桌拼作长案,粗瓷碗盏随意摆着,烟气混着汗味在屋内飘绕。林驰正坐案首,一身短打未卸征尘,陈二叔、狗子、强叔、铁牛、李伯还有张军匠,以及屯军里几个带队的骨干,分坐两旁,个个面色沉凝,没半分前些天打了胜仗的欢喜。
林驰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没半分文绉绉的客套,全是跟自家兄弟说话的实在劲:“今日喊大伙来,不是庆功的。胜仗是赢了,可咱折了5个弟兄,6个重伤躺炕上,这是咱左百户屯军成军以来,栽的最大的跟头。这些兄弟都是一起扛活、一起练兵的自家骨肉,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今天咱不藏着掖着,都说说,这仗打得哪好哪孬,往后怎么改,才能让兄弟们少流血、少送命,把倭寇揍趴下的同时,咱自己能好好的!”
这话像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众人心里那点胜战的余温,个个垂头思忖,议事堂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强叔最先开口,糙脸皱着,手指在桌沿抠着印子:“我带的长枪队,这次死伤最惨。原本想拿短梢弓压倭寇的弓手,没成想咱这帮兄弟的准头,跟倭寇差着十万八千里,没压住人家,反倒让弟兄们挨了不少箭。我琢磨着,不如给长枪兵也配鸟铳,远了跟火铳队一起射,等倭寇冲近了,再换长枪守两翼,既能远攻,又能护着中间的火铳手。”
话音落,堂里不少人纷纷点头,有人是真听懂了战术的门道,有人虽似懂非懂,却也觉得这法子实在,至少能少让弟兄们冲在前头挨揍。林驰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眼里藏着几分赞许——他要的就是这个,让这帮只懂拼杀的武夫,学着动脑子想战术。
狗子接了话,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也多了几分战场的沉凝:“阿驰,我也说两句。咱火铳手的训练还得加劲,尤其是倭寇快冲过来的时候,这次好几个人都慌了神,动作全变形了,装填慢、反应也慢,还有个糊涂蛋,通条没拔出来就点火,直接把自己炸没了,还伤了旁边两个兄弟。往后训练,不如让铁牛的刀盾兵、强叔的长枪兵,故意冲火铳队的阵,让这帮小子多练练,习惯了敌人冲脸,下次就不会慌了。”
“在理!太在理了!”几个火铳队的骨干立马附和,嗓门提得老高。狗子被夸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眉眼间透着点少年人的骄傲,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心思。这副模样,让林驰心里微暖——少年意气难能可贵,经几场仗磨磨,定能成个好将领。
这时,一向少言寡语的铁牛突然站了起来,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厚嘴唇抿着,半晌才憋出话:“我平时不爱说话,可这次看着弟兄们倒在我跟前,我要是再不说,往后还得有更多兄弟送命。”
他对着林驰深深一拜,声音粗哑,带着压抑的哽咽:“百户大人,我带的刀盾兵,个个都是屯里挑出来的壮实汉子,打仗时咱就想着像堵墙似的,把倭寇挡在外面,护着后面的火铳手、长枪手。可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话没说完,铁牛的眼眶就红了,堂堂七尺汉子,竟差点掉泪。
陈二叔立马拍了拍桌沿:“铁牛,大好男儿,哭什么!有话好好说,百户大人不是那些当官不干事的狗官,自会为你和刀盾队的弟兄们做主!”
“是啊铁牛,”林驰也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又温和,“这里都是自家兄弟,有啥委屈、啥难处,尽管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定不让兄弟们受委屈。”
铁牛缓了缓情绪,对着林驰和陈二叔抱拳作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哽咽散了,只剩满心的不甘:“这次倭寇冲破火铳封锁,突到阵前,咱刀盾兵没一个孬种,个个拿命顶,可倭寇太贼,有的翻上盾墙,绕到后面伤了长枪兵和火铳兵;还有对射的时候,倭寇的箭从盾墙缝里、从咱头顶飞过去,射中了后面的弟兄。不是咱不想护,是咱的盾墙就这么宽,实在顾不过来啊!可战后,火铳队杀敌多,战功多,长枪队次之,咱刀盾队最少,还有些弟兄在背后嚼舌根,说咱没杀敌,光躲在后面。咱刀盾兵不怕死,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护着大伙,不怕流血,就怕受这窝囊气,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这话一出,议事堂里静了下来,火铳队和长枪队的骨干都面露愧色,低下头去——他们倒不是真的诋毁刀盾兵,只是战后论起杀敌,难免忽略了这些默默挡在前面的人。
林驰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瞬间清明:刀盾兵是战场的第一道屏障,干的是最险、最累的活,伤亡最大,战功却最少,这规矩不改,往后谁还愿意当这个“盾”?这是军心的大事,绝不能含糊。
“铁牛,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你和刀盾队的弟兄们了。”林驰对着铁牛深深一点头,又抬眼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严厉,“第一,战功统计的规矩,立马改!刀盾兵护阵、挡敌,算头等功,往后论功行赏,先算刀盾兵的,再算长枪、火铳队的;第二,谁再敢在背后诋毁、嘲笑刀盾队的弟兄,别怪我林驰翻脸不认人,军法处置!第三,”他看向强叔,“强叔,你是猎户出身,打猎遇着野兽冲过来,怎么制敌?”
强叔眼睛一亮,立马道:“遇着野猪、狼这种凶物,咱猎户都用标枪,远了投出去,既能伤着它,又能逼退它!我咋没想到这个?铁牛兄弟,往后给刀盾兵每人配个三五把标枪,倭寇冲近了,先投标枪杀一波,既能杀敌,又能震住他们,还能少让弟兄们近身拼杀,减少伤亡!”
“好!就按强叔说的办!”林驰一拍桌子,又看向铁牛,“铁牛,这事我给你做主,往后刀盾兵的装备、赏银,都优先配给,绝不让弟兄们寒心!”
铁牛红着眼,重重点头,对着林驰抱拳:“谢百户大人!咱刀盾队的弟兄,往后定拿命护着大伙!”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林驰摆摆手,又看向陈二叔、李伯和张军匠,语气谦逊,“二叔、李伯、张军匠,你们都是戚家军的老兵,见多识广,这次虽没随军参战,也说说看法,给咱提提劲。”
张军匠先开口,手里还攥着个铁制的铳筒样件:“百户,此战咱火铳的优势发挥得好,你之前说要把铳筒加长三寸提射程,我这几天已经在试制了,估摸再过几日就能试射,定不让弟兄们用着不顺手的家伙。虎蹲炮的炮膛我也琢磨着改良,争取让炮弹打得更远、更准。”
李伯也跟着点头,声音洪亮:“屯里的军田、新开的荒地,还有晒盐场,都打理得妥妥的,没出半点岔子。徐先生教的那几个种田法子,我已经安排人试了,今年收成指定能翻番。往后我再带着大伙多开田、多晒盐,多攒银子,给百户采买更多的鸟铳、火药、甲胄,让兄弟们有趁手的家伙!”
两人都是老兵,虽因身体或职能没上战场,却把后方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就是左百户所的根基。林驰心里暖烘烘的,对着两人拱手道谢。
这时,陈二叔缓缓开口,手指敲着桌面,语气沉凝:“百户,此战你用兵的路子是对的,把火铳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倭寇最后也是被虎蹲炮击溃的,这是好的地方。但有些问题,我老头子不吐不快,说的不对,你别责怪。”
“二叔但说无妨,我听着。”林驰身子微倾,面露诚恳。
“第一,指挥太乱。”陈二叔直言,“倭寇冲阵的时候,火铳声震天,长枪队的领队喊着布阵,刀盾队也喊着顶住,战场乱糟糟的,铳声、喊声混在一起,不少弟兄根本听不清领队在喊什么,差点乱了阵脚。我建议,学戚大帅当年的法子,用金鼓和旗帜传令,鼓点慢进快退,旗帜指哪打哪,战场再乱,弟兄们看旗、听鼓,就不会慌了。”
众人都若有所思,纷纷点头——这法子实在,战场之上,声音听不清,可旗子看得见、鼓点听得清,再不会有指挥混乱的毛病。
“第二,虎蹲炮必须随军移动,炮弹要备足。”陈二叔接着说,“此战能胜,虎蹲炮立了头功,一炮下去,倭寇的阵脚就乱了。这等利器,绝不能放在后头,往后打仗,虎蹲炮要跟着火铳队走,炮弹多备些,远了先用炮轰,再用火铳射,最后再拼杀,能少死不少人。”
这话戳中了要害,林驰连连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两点。
就在众人以为陈二叔说完时,他突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林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一字一句道:“第三,百户大人,此次作战,你指挥失当!”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议事堂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狗子猛地站起,想替林驰辩解,却被陈二叔一眼瞪了回去。张军匠、李伯面露诧异,铁牛和强叔也满脸不解——此战明明胜了,百户用兵也算得当,何来指挥失当?
林驰也瞬间怔住,脸上的沉凝化作错愕,他看着陈二叔,眼里满是疑惑:自己哪里,指挥失当了?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