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滩涂的晨光刚漫过田垄,左百户所的公房外已围满了人。货商们攥着沉甸甸的纹银,脸上满是动容;阵亡军户的家眷捧着额外的粮食和布匹,红着眼眶却难掩感激——林驰用张老爷当初送来的一百两纹银,不仅足额赔付了布商的货物损失,还给每位阵亡弟兄的家眷加了五两抚恤金,比卫所惯例多了三倍。
“林小郎,这份信义,我记一辈子!”领头的布商对着林驰深深一揖,“往后我商行的货,只托你承运,哪怕绕远路,我也放心!”
“阿驰,谢谢你还惦记着我们孤儿寡母……”一名军户的妻子哽咽着,泪水砸在衣襟上,“我家男人没白跟着你!”
林驰拱手回礼,语气诚恳:“诸位掌柜信我,弟兄们跟着我,我便不能让大家寒心。货损我来赔,弟兄们的身后事,我来扛。”
人群散去后,林驰刚踏进公房,就被一阵密集的铳声吸引,转身往操练场走去。只见操场上硝烟弥漫,张军匠正带着二十八个鸟铳手列阵,手里的鸟铳清一色是新锻的精工火器——自张军匠归队后,工坊日夜赶工,又打造出十余杆鸟铳,让屯军的鸟铳手从十八人扩充到二十八人,再加上十名刀盾兵、十名长枪兵,全屯战力已达四十八人,个个精神抖擞。
“阿驰!你来的正好!”张军匠见他走来,脸上满是欣慰,抬手示意鸟铳手再试射一次。只见前排九名鸟铳手上前瞄准,扣动扳机后退到后排装填,第二组随即补位射击,动作衔接干脆,在六十至八十步的区域形成密集弹幕,芦苇丛被打得簌簌作响。
“颗粒化火药+定装弹药,再轮着射击,百步内可稳稳压住敌阵!”张军匠递过一把鸟铳,“之前粉末火药只能打六十步,现在足有一百步有余,二麻子的短梢弓根本够不着咱们!”
林驰接过鸟铳,掂了掂重量,眼底闪过锐光:“张师傅,多亏了你!这火器,就是咱们屯军的底气!”
“只是……”张军匠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颗粒火药的威力全靠硝石撑着,咱们现在的储备,只有张老爷给的二十斤硝石,再加上屯里原有的存货,根本经不住几场硬仗。一旦硝石耗尽,火药威力就得打回原形。”
林驰眉头一拧:“我想跟张老爷协调硝石贸易,诸位觉得是否可行?”
“阿驰,估计不太行”陈二叔接口道,“硝石是朝廷严管的军需物资,张老爷就算有渠道,也不敢大量私卖,免得引火烧身。”
众人一时沉默,硝石的缺口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张军匠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当年戚将军在浙东抗倭,物资匮乏时,就用土法集硝,靠人畜尿液提取硝石,虽纯度不如官制,却也够用!”
“人畜尿液?”狗子愣了愣,“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张军匠解释道,“尿液发酵后会析出硝石,混合草木灰熬煮,就能得到粗硝。只要收集得当,足够咱们屯军自给自足!”
林驰当即拍板:“就按张老丈说的办!李伯,你立刻带人搭建熬硝棚,用陶缸收集尿液、晾晒草木灰;从今日起,屯内男女老少,都必须在指定地点排泄,由专人登记看管,绝不能浪费半点集硝原料!”
“好!”李伯应声而去,心里已盘算着如何安排老弱妇孺参与熬硝,既不耽误屯田,又能保障硝石供应。
接下来几日,左百户所忙得热火朝天。一边,张军匠带着匠人赶制弹药,将新提炼的粗硝混入火药,搓粒阴干,封装成定装油纸包;一边,鸟铳手们日夜操练轮射,枪声在滩涂上空此起彼伏,刀盾兵与长枪兵也加紧演练协同战术,确保战时能护住鸟铳手两翼。
五日后,熬硝棚率先产出第一批粗硝,经张军匠检验,纯度虽不及官制,却足以让颗粒火药维持百步射程。林驰看着库房里日渐充盈的弹药,又点了点四十八名整装待发的屯军,沉声道:“二麻子的老巢在麻子洲,今日便出发,直捣他的匪窝,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二十八名鸟铳手分成三组,每组九人(最后一组十人补空缺),由陈二叔、狗子、石头分别带队整队,十名刀盾兵在前开路,十名长枪兵护在两侧,林驰居中指挥,其余人等均留在屯内各司其职。
麻子洲地处芦苇荡深处,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窄道通往洲心。二麻子正搂着抢来的绸缎,就着劣酒啃着酱肉,忽闻手下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哥!不好了!岸上来了一队官军,打着左百户所的旗号,说是来报仇的!”
二麻子“噗”地吐出嘴里的肉渣,眯着眼反问:“左百户所?就是上次被咱们劫了漕船的那群破军户?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知道啊!领头的还是那个叫林驰的小子,带了四五十人,跟上次一样,望去好似有一些铳手!”手下喘着粗气回话。
二麻子顿时放下心来,拍着大腿笑道:“怕个屁!不就是些拿鸟铳的破落户吗?他们那鸟铳,也就开一枪管用,装火药慢得要死,等他们打完一枪,咱们的人早就贴上去了!”
他霍然起身,提着官制腰刀走到洲口,对着聚拢过来的四五十名水匪高声喊道:“弟兄们!别慌!官军的鸟铳就一响的能耐,射程还没咱们的短梢弓远,射速更是不济,等他们开枪,咱们就往前冲,六十步内弓箭齐射,射穿他们!再贴上去肉搏,把这群破军户剁成肉酱,等这帮军户死光了,我们就去左百户抢他娘的,兄弟们到时也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水匪们本就都是亡命之徒,听二麻子这么一说,顿时没了惧色,纷纷举着刀枪、张着短梢弓,嗷嗷叫着往窄道冲去,脚步杂乱却气势汹汹,眼里满是对财物的贪婪。
林驰站在阵前,看着蜂拥而来的水匪,眼底毫无波澜,抬手沉喝:“第一组上前!瞄准,放!”
前排九名鸟铳手应声跨步,枪口对准一百步外的水匪,齐齐扣动扳机。“砰!砰!砰!”铳声齐鸣,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五个水匪应声倒地,胸口炸开血洞,温热的鲜血溅得身后同伴满脸都是,惨叫声瞬间划破芦苇荡的宁静。
二麻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回事?!上次劫漕船,这伙人就两个鸟铳手,怎么这才过了多久,竟有这么多鸟铳?更要命的是,这鸟铳怎么能打这么远?一百步啊!寻常官军的精工鸟铳撑死六十步,他们的铳怎么跟长弓似的?
“第一组退!第二组上!放!”林驰的命令紧跟而至,没有半分拖沓。
刚退到后排的第一组立刻低头,飞快撕开定装油纸包,往铳膛里装填火药铅弹;第二组九名鸟铳手已补上前排,枪口对准溃散又聚拢的水匪,又是一轮齐射。七八名水匪应声倒地,有的刚要拉开短梢弓,还没来得及搭箭,就被铅弹击穿胸膛,弓身脱手飞出,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堵在窄道上。
水匪的冲锋势头顿了顿,可后面的人被推着往前挤,根本收不住脚。二麻子又惊又怒,嗓子都喊劈了:“冲!都给我冲!他们装火药要时间,撑到六十步,咱们的弓箭就能发挥作用了!”
他心里急得发慌,这鸟铳数量和射程都远超预期,再这么打下去,不等靠近就得被打光!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赌对方装填跟不上。
水匪们被裹挟着继续往前冲,刚踏进八十步范围,林驰的第三道命令已落下:“第二组退!第三组上!放!”
第三组十名鸟铳手衔接上前,铅弹呼啸而出,又一批水匪应声倒地。有个水匪举着短梢弓,拼尽全力想拉开弓弦,手指刚碰到箭羽,就被一颗铅弹打穿手腕,弓掉在地上,他抱着流血的手腕惨叫打滚;还有几个水匪甚至没来得及举起弓,就被铅弹击中要害,直挺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二麻子浑身发凉,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这射速怎么也这么快?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他看着手下像割麦子一样一批批倒下,窄道上的血都积成了小水洼,原本凶悍的水匪们眼神里没了贪婪,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被打得肠穿肚烂,哀嚎不止,剩余的悍匪眼里也就只剩恐惧了。
“第一组再上!轮着打,别停!”林驰扬声喊。
刚装填完毕的第一组鸟铳手再次上前,铳口对准已乱作一团的水匪。铅弹再次横扫,又有四五名水匪倒地。这一下,水匪们彻底崩溃了,再也没人敢往前冲,有人扔掉刀枪转身就跑,哭喊着:“散了,散了!快跑啊!”
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水匪也跟着溃散,哭喊声、踩踏声混作一团,原本气势汹汹一窝蜂的冲锋,瞬间变成了狼狈的奔逃。
“刀盾兵推进!长枪兵包抄!火铳手自由射击”林驰趁热打铁,十名刀盾兵结成紧密的盾墙,一步步往前压迫,挡住零星射来的几支乱箭;十名长枪兵分向两侧,顺着芦苇丛绕后,封堵水匪的逃生路线。鸟铳手们则继续保持轮射姿态,时不时对着逃窜的水匪补一枪,进一步瓦解他们的斗志。
二麻子看着溃散的手下,又看着步步紧逼的屯军,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想往江边的快船跑。石头眼疾手快,抬手一枪击中他的小腿,二麻子惨叫着摔倒在地,被赶上来的狗子一脚踩住胸口,绳索瞬间捆死了手脚。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屯军只伤了三人,却斩杀水匪三十余人,俘虏十余人,彻底端了二麻子的老巢,夺回了被劫的布匹缫丝,还缴获了二十把官制腰刀、十杆长枪和五张短梢弓。
林驰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二麻子面前,眼神冰冷:“是谁给你的官制兵器?”
二麻子疼得浑身发抖,却嘴硬道:“我不知道!是……是捡来的!”
石头一脚踹在他受伤的小腿上,厉声喝道:“不说实话?老子把你的皮扒下来,再扔江里喂鱼”
剧痛钻心,二麻子再也撑不住,哭喊着道:“是……是周千户!周怀安!他让赵管事给我的兵器,让我劫你的漕船,许诺我抢来的货分五成,烧了船再赏五十两银子!”
周怀安!
林驰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攥得发白。果然是他!
陈二叔走上前,沉声道:“阿驰,周怀安是千户,咱们手里只有二麻子的口供,没有实据,根本扳不倒他。”
林驰缓缓站起身,望着远处松江府的方向,沉声道:“我知道,二叔。先带俘虏和缴获的兵器回屯,至于周怀安,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阳光洒在麻子洲的江面上,映着屯军凯旋的身影。这场胜利,不仅报了血仇,更证明了颗粒化火药与轮射战术的威力,而土法集硝的成功,也让左百户所摆脱了对外部硝石的依赖。只是林驰心里清楚,打败二麻子,不过是与周怀安较量的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崇明卫的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