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父母遇害真相
初夏。楠溪江山上的草长高了,树也绿得发亮。山风吹过来,不热,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陈明旻牵着老黄牛,慢悠悠往山上走。他每天都这样,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看天上的云慢慢移动,听溪水哗哗地流。
他最烦蝉叫。太阳一出来,蝉就开始吵,声音又尖又密,躲都躲不掉。
他最喜欢一种鸟叫。那声音不高,一下一下的,听着像在说“好啊,好啊”。他就给这种鸟取名叫“好啊鸟”。每次听到,心里就舒服。
有一天,他跟着牛走,走到一处山崖。老远就听见水响,走近一看,山崖上挂着一道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白花花的,像一匹布。水雾飘起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瀑布底下有个石洞。陈明旻弯腰钻进去,发现里头挺大,差不多有一间屋子那么宽。石壁摸上去潮潮的,凉凉的,洞口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觉得这地方不错,后来就常来。
那天他又来了。还没走到洞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声音——“啪嗒,啪嗒。”是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脆,很干净,在山洞里回响,像往水里扔小石子。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石洞里坐着三个人。都穿白衣服或灰衣服,料子看起来软软的,坐在石头上也不嫌硬。两个人在下棋,一个人在旁边看。
下棋的人低着头,眼睛盯着棋盘。拿棋子的手伸出去,停一下,落下去。看棋的人不说话,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三个人身上都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山里人。
陈明旻蹲在洞口外头,没出声。
棋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抬起头,往山那边看了一眼。山上有几棵杨梅树,果子熟透了,紫红色的,一簇一簇挂在叶子下面。
那人看了看杨梅,随口说了一句:“杨梅熟了,要是能吃几个,也不错。”
声音不大,但陈明旻听见了。
他没多想,转身就跑。跑到杨梅树下,踮起脚,专挑最大最紫的摘。果子拿在手里软软的,皮薄得好像一碰就破。他把杨梅放在衣服兜里,衣兜装满了又用衣角兜着,一路小跑回洞口,轻轻摆在洞口的青石上。
摆好以后他退到远处,靠着老牛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做。
洞里的人看见杨梅,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一个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没说话。
连着好几天,陈明旻每天上山都先摘一兜杨梅送过去,再回去放牛。不打招呼,不聊天,送到就走。
第四天,洞里的人叫住了他。
“小孩,进来坐坐。”
陈明旻走进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有点凉,屁股有点凉飕飓的。洞里比外面暗,空气湿湿的,有股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几个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爹妈是干什么的。他一一说了。
说完了,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
又过了一天。棋下到一半,一个人忽然放下一枚棋子,看着洞外说了一句:“这孩子可怜。他爹娘不是病死的,是被罗门的妖魔害的。”
陈明旻正蹲在洞口外头,这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就凉了,手脚发麻,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震得耳膜不舒服。
他一直以为爹娘是得瘟疫死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他站起来了。腿有点软,步子却很急。他走到那人面前,攥着拳头,手指头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是谁?什么罗门,是罗门教吗?”他声音发紧,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是谁害死我爹娘的?”
他看着那三个人,眼睛发红,鼻子发酸,眼泪没掉出来,但视线有点糊。
那个人摇摇头:“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陈明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
“天机不可早泄露。”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很平,“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陈明旻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气声自己都能听见。他想再问,但看那三个人的表情,知道问了也没用。
他咬着牙,没再说一个字。把那几个字——“罗门的妖魔害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后来那三个高人离开了,石洞里空了,只剩石桌和石凳,还有棋子在石面上留下的浅浅印痕。后来,陈明旻才知道,这三位闲来游山、石洞弈棋的客人,并非寻常游人。
正是大名鼎鼎的南正三善——佛印、道基、儒艮,三位世外的隐世高人寻常人见不到,只留在民间传闻中。
陈明旻还是每天上山放牛。走到瀑布那边,他会往洞口看一眼。有时候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待一会儿,听听风声,看看那几棵杨梅树。
有一天,他就在这条瀑布边上碰到了另一个放牛娃。那人就叫滕旺旻,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天天在这一块的山上放牛。
两个人经常凑到一起坐在草地上说话。草有点扎屁股,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滕旺旻忽然说:“明旻,你替小顺子伸冤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陈明旻没接话,低头拔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
滕旺旻接着说:“那时候谁都不管,就你管。别人在背后说你,你也不理。我觉得你挺有骨气的。”
陈明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滕旺旻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我就是看不惯。”陈明旻说,“好人死了没人管,坏人还在外面晃。但我也做不了什么,我连自己爹娘的仇都报不了。”
滕旺旻听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拍了拍他肩膀。那一拍不算轻,手掌拍在肩膀上“啪”的一声,有点疼,但陈明旻没躲。
“以后有难处,告诉我。”滕旺旻说,“你帮别人,我就帮你。”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山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草的味道和远处瀑布的水汽。
从那以后,两个人天天一起放牛。牛在前面走,他们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一个心里记着血仇,一个天生爱帮朋友如亲兄弟。
那三个人留下那句“妖魔害的”,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什么时候发芽,还不知道。
但陈明旻知道,他迟早会找出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