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凡骨镇天 > 第二章 磨石录
最新网址:www.aixiashu.info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结实。

    陈默在打更的梆子声敲响前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像绷紧的弦,在固定时辰将他从沉睡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躺在通铺上,先侧耳听了听: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有谁在梦中含糊的呓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霉味和劣质油脂的浑浊气息。

    他静静地躺了三个呼吸,等残存的睡意完全褪去,然后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不会有人被惊醒——杂役们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一天的劳作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用昨夜备在床头的半瓢冷水,浸湿一块粗布,从脸到脖颈,再到前胸后背,用力擦了几遍。冷水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困倦和疲惫被短暂地驱散。擦完,他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摸黑穿上那套浆洗发硬的粗布短褂和裤子,系好草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到昨晚站桩的那个屋檐下。草垫还在原地,被夜露打得有些潮。他脱下草鞋,赤脚站了上去。

    站桩,一个时辰。

    双腿自然分开,微曲,重心下沉。双手虚抱,呼吸放缓,放长。昨晚那股几乎要撕裂肌肉的酸痛感再次袭来,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闭上眼睛,将所有念头摒除,只专注于维持这个姿势,感受身体每一块肌肉的颤抖,每一处关节的僵硬,以及血液在冰冷肢体中迟缓的流动。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流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腿从颤抖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带着更尖锐的刺痛。腰背的肌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反复拉扯。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又立刻被风吹冷,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他纹丝不动。

    直到东方天光彻底亮起,将杂役院低矮屋舍的轮廓勾勒出来。打更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卯时了。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晨雾中拉出长长一道白练。他慢慢收势,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弯腰捡起草鞋穿上。双腿像灌了铅,但迈步时,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稳定感。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索,往后山走去。

    今天要砍柴的地方在东岭,比昨天的西坡更陡,路更远。陈默到的时候,山道上已经有些杂役在往上爬。他默默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听说了吗?昨日内门赵师叔又突破了,炼气七层了!”前面一个年轻杂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啧,人家是金火双灵根,三年前入的外门,今年就进内门了。听说掌门都夸他天赋卓绝。”另一个声音接口。

    “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这四灵根、五灵根的,砍柴挑水一辈子,也就混个温饱,多活几年罢了。”

    “多活几年还不好?总比外头那些凡人强,一场风寒就没了。”

    “那倒是……”

    议论声随着山道转弯渐渐远去。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了柴刀的木柄。木柄上的毛刺扎进掌心老茧的缝隙里,有点痒,不疼。

    到了地方,他选了片背阴的林子。这里的树木长得不算粗壮,但木质硬实,耐烧。他放下绳索,紧了紧腰带,开始挥刀。

    “笃!笃!笃!”

    柴刀砍在树干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在山林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从额角滚落,滴进眼睛里,他抬手用袖子抹去,动作不停。

    砍到第三棵树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那些年轻杂役风风火火的步子。

    陈默停下动作,回过头。

    是昨天在井边见过的那个干瘦老头,老周头。他佝偻着背,手里也拎着一把柴刀,慢吞吞地走过来,在离陈默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眯着眼看了看他砍了一半的树。

    “刀钝了。”老周头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缺口确实更明显了。“管事说,要下个月才统一磨。”

    老周头没接话,走过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陈默犹豫了一下,把柴刀递过去。老头接过刀,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又对着光看了看。

    “磨刀石,自己备一块。”老周头把刀递回来,转身走向旁边一棵稍细的树,“不费事,河边青石,捡平整的,自己磨。刀利,省力,省时。”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完就开始砍自己的树。动作看起来很慢,甚至有些颤巍,但柴刀落下时,角度却很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而且下刀很深。没几下,那棵树就开始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

    陈默看着老周头砍树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钝刀。

    他想起昨天水缸边,那些晃出来的水。想起老头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走开时,微微佝偻、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的脊背。

    然后他走回自己那棵树前,继续挥刀。

    “笃!笃!笃!”

    这一次,他尝试着调整角度,模仿老周头那种垂直、精准的落点。很难。手臂的酸痛让控制变得困难,柴刀的钝刃也让每一次劈砍都充满不确定性。但他还是尽力去做,将注意力从“尽快砍倒”转移到“如何砍得更好”上。

    树终于倒下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默用绳索捆好柴禾,试了试分量,比昨天那捆似乎扎实些。他扛上肩,往回走。

    路过老周头刚才砍树的地方,老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新鲜的树墩,断口平整,年轮清晰。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树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下山。

    中午交柴时,赵胖子照例在木牌上划了一道。陈默领了午饭——两个粗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他依旧在角落坐下,慢慢地吃。馒头很硬,嚼久了腮帮子发酸,菜汤只有盐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涩味。他吃得很干净,连掉在桌上的渣子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然后,他走向赵胖子。

    赵胖子正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管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问问,磨刀石……哪里可以领?或者买?”

    赵胖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理,好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磨刀石?库房有,杂役份例里没这东西。想买?后山溪边,自己捡去。要钱的,去山下镇子铁匠铺,五个铜板一块。”

    五个铜板。陈默默默算了一下。杂役月例是三十个铜板,勉强够买最劣质的伤药,或者攒几个月,去山下换身不那么破的衣裳。五个铜板,是他六七天的饭钱——如果只吃最差的糙米的话。

    “谢管事。”他低下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后山溪边,也没有去镇子。而是回到通铺,从自己那个破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包着的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快一年的铜板,一共十七枚,用草绳串着,沉甸甸的。

    他数出五枚,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然后他将布包重新系好,藏回原处。

    下午的活是清理东院后头的杂草。这片地荒了很久,杂草长得有人高,根茎盘结,很不好清理。陈默和另外三个杂役一起,用镰刀和锄头,一点点地刨。泥土的腥气,草汁的青涩味,还有飞溅的尘土,混合在一起。

    太阳很晒,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一个叫王虎的年轻杂役干了一会儿就开始骂娘,把镰刀往地上一摔:“这他娘的干到什么时候去!赵扒皮就是变着法折腾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杂役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早点干完早点歇着。”

    “歇?歇个屁!干完这个,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王虎骂骂咧咧,但还是捡起了镰刀,有气无力地挥着。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着腰,手里的镰刀稳定地挥动,每一次都贴着地皮,尽量将草根也割断。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不一会儿,身前就清理出一小片。

    “哎,陈默,”王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听说了吗?下个月初,外门有收徒小比。”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小比?”

    “对啊,三年一次,炼气三层以下的弟子都能报名。听说要是表现好,能被外门长老看中,直接收入门下,那就不用在这鬼地方砍柴挑水了!”王虎眼睛里闪着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不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就咱们这灵根,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陈默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划过草茎,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试试又不要钱。”年长杂役慢悠悠地说,“不过啊,我劝你们别抱指望。上次小比,杂役院去了十几个,最好的一个,也就撑了半炷香。那些外门弟子,就算同是炼气一二层,功法、丹药、指点,哪样是咱们能比的?”

    王虎不吭声了,愤愤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块。

    陈默割草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下个月初,还有二十多天。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引气诀》的进度,或者说,近乎于无的进度。气感依旧渺茫,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时有时无,比风中残烛还要飘忽。

    他没再想小比的事,只是将眼前的杂草,又割倒了一片。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陈默没有直接去灶房,而是绕道去了杂役院后面。那里有一条从后山流下来的小溪,水很浅,溪底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脱掉草鞋,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溪水里。溪水刺骨,激得他小腿一阵发麻。他弯下腰,开始在水里摸索。

    石头很多,大多是圆润的鹅卵石,也有不规则的青石。他要找的是那种质地坚硬、表面相对平整的。一块,不是,太圆。又一块,表面坑洼太多。他找得很耐心,一块一块地翻看,比较。

    天色渐渐暗下来,溪水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粼粼的。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依旧稳定。

    终于,在一块大石头下面,他摸到了一块巴掌大、寸许厚的青黑色石头。表面不算绝对平整,但有一面相对光滑,质地摸上去很坚实。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就是它了。

    他把石头在溪水里冲洗干净,撩起衣摆擦干,然后穿上草鞋,握着这块冰凉坚硬的石头,走回杂役院。

    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先回到住处,将石头小心地放在自己铺位下。然后才去灶房,领了晚饭。依旧是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清汤。他坐在老位置,慢慢地吃。今天嚼得格外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没有立刻开始每日的炼气吐纳,而是再次来到那个背风的屋檐下。不过这次,他没有站桩,也没有立刻开始吐纳。

    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引气诀》。

    书很薄,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借着远处气死风灯投来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简陋的运气图,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仿佛在触摸某种古老的纹路。

    看了约莫一刻钟,他将书合上,收好。

    然后,他拿出那块在溪边捡来的青石,又从旁边柴垛捡了块废弃的、相对平整的木块垫在下面。最后,他抽出了那把缺口的柴刀。

    他单膝跪下,一手按住青石边缘,一手握住柴刀,将刀刃斜斜地抵在石面上。

    磨刀,他没学过。只看过镇上铁匠铺的师傅做过。他回忆着那动作,尝试着用力,向前推。

    “嗤——”

    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刀刃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几乎脱手。

    陈默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再次用力。

    “嗤——嗤——”

    声音依旧刺耳,但稳定了许多。他一下,又一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推动柴刀在青石表面来回摩擦。粗糙的石面刮擦着钝刃,细碎的石粉簌簌落下,在昏暗光线下扬起微尘。

    很累。比砍柴更耗力气,是一种需要全身协调、持续用力的累。手臂、肩膀、腰背的肌肉很快又开始酸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鼻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小比,没有想灵根,没有想遥远的飞剑和内门弟子。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刀锋与青石接触的地方,感受着每一次摩擦传来的细微震颤,调整着角度和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刀刃。

    依旧钝,但似乎……锋利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的感觉,可能是错觉。

    他舀来一点水,淋在青石和刀刃上,然后继续。

    “嗤——嗤——嗤——”

    单调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更远处主峰传来的、缥缈不知是风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呜咽。

    陈默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映着远处那一点如豆的、摇曳的灯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不断流淌下来,在下巴汇聚,滴落。

    柴刀在青石上来回划动,一遍,又一遍。

    刀刃上,那些粗糙的缺口和卷刃,正在被一点点磨平,露出底下黯淡但渐渐连贯的金属光泽。

    夜还很长。

    远处的青云宗主峰,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山脚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而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少年正跪在冰凉的地上,用一块捡来的石头,磨着一把生锈的、缺口的柴刀。

    动作笨拙,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一丝不苟的认真。

最新网址:www.aixia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