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武汉三镇
盛夏的江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沉沉压在汉口租界边缘的一栋灰色小楼之上。
这里便是辗转流亡来华、存续朝鲜复国火种二十载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驻地。整整一百一十三名政府官员、幕僚随员与家属,挤在这栋不足千平的旧式小楼里办公起居。
没有专属衙署,经费逼仄,狭窄的走廊堆满公文卷宗,房间既是办公厅堂,又是起居卧房,拥挤、窘迫、压抑,成了此刻朝鲜流亡政权最真实的写照。
自五月初全员从湘北迁来武汉,至今已一月有余。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负责人金九,满头霜白的短发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沧桑。半生流亡、十次入狱、数次遇刺、颠沛东亚各地,早已将他的心性打磨得坚如磐石、荣辱不惊。
他毕生所求从不是个人权位、安逸富贵,唯有四字——朝鲜复国。
为了这唯一的执念,屈辱可受,冷遇可忍,磋磨可扛。
可这份隐忍,他身边两位最核心的左右手,却早已憋了满腔愤懑。
左侧端坐的是赵素昂,临时政府外务总长,执掌所有对外交涉、国府对接、外交联络事宜,温文儒雅却傲骨凛然。右侧是赵琬九,内务总长,总管临时政府人事、经费、眷属安置、内部庶务,心思缜密、务实勤恳。
二人此刻面色皆沉郁如水,眉宇间积满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先生,国府待我们,实在太过凉薄!”
赵素昂拿着手中刚刚作废的交涉文书,语气难掩愤懑。
“我等迁至武汉三十余日,先生屡次递呈求见文书、建军申请、经费求助公文,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整整一月,介公仅在月初抽空接见我们一次,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尚未谈及建军援助、军官培养、复国协作的核心事宜,便被临时中央军事会议强行打断,仓促送客。”
“自此之后,无论我们如何递文、托人通传、登门求见,统帅部始终闭门不见,推诿搪塞!”
赵琬九语气满是疲惫与寒心“更让人难堪的是经费。临时政府如今早已入不敷出,二十余年流亡,全靠海内外朝鲜仁人志士自发募捐接济,杯水车薪、勉力支撑。国府当初承诺,全面抗战开启后,每月拨付专项援助经费,扶持我们组建抗日武装、培养复国骨干、存续流亡政府。可时至今日,所有承诺尽数落空,分文未发、一字无复。”
“我们百余人困居小楼,长此以往,不用日寇剿杀,我们自己便要困死在中国腹地!”
金九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闷的阴天,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唯有历经半生风雨的笃定与坚韧。
他缓缓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我知你们委屈,我亦知诸位辛苦。可我辈流亡之人,亡国之民,本就无资格奢求礼遇尊崇。”
“委员长有大局、华夏战局牵绊,对日战事焦灼万千,无暇顾及我朝鲜一隅复国大业,实属寻常。”
“我们所求,唯有富国二字。只要能在中国立足,能获得练兵之机、建军之权,能积攒复国力量,些许冷遇、万般委屈,皆可忍、皆可受、皆不计较。”
坚刚不可夺其志,大抵便是此刻的金九。
半生颠沛,百折不屈,所有的隐忍退让、低头蛰伏,只为终有一日,能让破碎的三千里江山,重归完整,能让亡国的千万朝鲜子民,重获自由。
赵素昂、赵琬九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敬佩,却也满心无奈。隐忍无用,退让无果,再困守武汉,朝鲜复国的火种,终将彻底熄灭。
第二日,再次前往统帅部,奔走一日、交涉的赵素昂,踏着暮色匆匆归来。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金九抬眸看来“今日统帅部,可有答复?”
赵素昂轻轻摇头,语气低沉“依旧未见介公,统帅部层层推诿,所有建军、经费、求援申请,依旧全数搁置,没有任何批复。”
赵琬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期待彻底落空。
可下一秒,赵素昂话锋一转,道出了今日唯一的变数“但我今日等候良久,有幸见到了国府秘书长张群先生。他并未正面答复我们的诉求,也未许诺任何援助,只是临别之时,隐晦提点了我一句。”
金九目光微凝“他说了什么?”
“张群先生道:国府军务繁杂、诸事牵绊,诸多事宜身不由己。若贵方急于立足建军、谋求发展,不妨前往第五战区济南一试。”
话音落下,小楼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皆是一愣,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武汉中枢不予接纳、不予援助,为何会暗中指点他们,远赴千里之外的济南?
赵琬九心思通透,瞬间想通关键,当即开口解惑“我明白了!张群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刘珍年,乃是至交亲家,私交极深,情谊远超寻常同僚。”
“介公对我们心存疏离、不愿扶持,此事朝野皆知。张群身居中枢,深知国府态度,却无力更改委员长的决策,不敢公然违逆上意、援助我们流亡政权。”
“所以他才暗中点拨,给我们指了唯一一条生路——弃武汉,投济南。”
一语点破迷局!
金九眉头微蹙,心中满是迟疑“刘珍年……此人我略有耳闻,是华北抗倭柱石,战功赫赫、雄踞齐鲁。可我朝鲜临时政府与他素无交集、非亲非故,贸贸然千里投奔,对方未必肯接纳,此举,太过冒险。”
“万一对方婉言拒绝,我们进退无据,便是彻底无路可走。”
赵素昂沉声道“先生,如今我们早已无路可退!”
“国府承诺的军官特训、建军军费、武装扶持,尽数化为泡影。”
“武汉已是死局,如今唯有济南,是唯一的生机!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使希望渺茫,我们也必须一试!”
赵琬九重重点头“没错!为了朝鲜万千子民,也值得试一试!”
金九默然良久,霜白的发丝在昏暗的光影中微微颤动。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澄澈而决绝“好。备函,整理行囊,择日启程,远赴济南,拜见刘珍年将军。”
绝境之中,唯一生路,纵使前路漫漫,亦当一往无前。
次日,国民政府特许专机批复通行。
六月中旬,金九携赵素昂、赵琬九,率临时政府核心幕僚小队,搭乘军机,自武汉起飞,跨越千里山河,奔赴齐鲁济南。
此时的济南,历经山东会战大胜之后,城郭安稳、军民同心、军备鼎盛,早已是华北最坚固、最繁盛、最安稳的抗倭核心重镇。
刘珍年在收到幕僚呈报、得知金九远道来访的消息时,心中亦是大为意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被国府冷遇、困居武汉的朝鲜流亡政权,会千里迢迢奔赴济南,寻求自己的庇护与援助。
心念微动,刘珍年当即定下规格,给予对方最高礼遇。
金九虽为流亡政权元首,无国土、无重兵、无实权,却是坚守复国大义二十载、百折不屈的志士先贤,值得世人敬重。
刘珍年不愿让坚守大义之人,再受半分冷遇委屈。
他当即传令,不可有任何怠慢,破格以异国国家元首规格接待!
同时亲派弟弟、心腹重臣刘锡九,代表自己亲赴济南机场,全程迎候陪同。
机场之外,第五战区仪仗队列阵肃立,甲胄鲜明、枪阵如林、军容肃穆。青天白日战旗迎风猎猎,军乐奏响迎宾曲,全套顶级礼仪规制,分毫不少、一丝不苟。
当专机落地,金九一行人缓步走出机舱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便是盛大庄重、肃穆尊崇的迎接阵势。
相比武汉小楼的窘迫憋屈,眼前的礼遇与尊重,如同暖阳破寒、春风拂雪。
一路奔波、满心忐忑的金九,望着眼前整齐肃立的军队、庄重尊崇的礼仪、真诚谦和的迎接官员,眼底瞬间泛起温热。
二十余年流亡漂泊,辗转中外,受尽冷眼、磋磨、轻视、排挤。
这是他执掌朝鲜临时政府以来,第一次被人以正统元首之礼相待,第一次被人真心敬重、平等相待。
刘锡九态度谦和、礼数周全,上前躬身行礼,朗声开口“金九先生远道莅临齐鲁,刘某奉兄长刘珍年司令之命,专程在此迎候。第五战区全境,竭诚欢迎先生莅临!”
金九拱手回礼,心中积压数月的憋屈与寒凉,尽数烟消云散,只余满心暖意与动容。
车队缓缓驶入济南城内,穿过繁华安稳的街巷,直达山东省府官邸。
一路所见,齐鲁大地军民安定、军纪严明、士气高昂,与别处乱世乱象截然不同,更让金九心中笃定,此番济南之行,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