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白看着左若童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心底快速转了一圈。
三年。
确实不短了。
他当然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十二岁一重大成。
到现在十五岁。
整整三年,没有半点突破到二重的动静。
换谁都得问一句。
苏白想了想,开口道:“不着急,师父。”
“磨刀不误砍柴工。”
“弟子觉得,之前虽然到了一重大成的顶峰,但底子还能再压一压。”
左若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苏白脸上停了一瞬。
果然。
这小子还是那个老毛病。
什么都要磨到自己满意了才肯动。
太求稳了。
左若童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群山连绵。
云雾绕在山腰,晨光落下,像给山脉披了一层淡淡白纱。
左若童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苏白,你坐下。”
苏白在下首坐了。
左若童转过身,语气不急不缓。
“逆生之路,漫长得很。”
“你在一重待了三年,磨到了大成之上。”
“你觉得你的底子够厚了。为师也承认,确实够厚。”
左若童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知道,一重与一重巅峰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
苏白点头。
“泥沙与石块的区别。”
“不错。”
左若童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一重与二重呢?”
苏白沉吟了一下。
“石块与铁器。”
左若童点头。
“而二重之路,随着不断深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他走到苏白身前,抬手在苏白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苏白抿了下嘴,没吭声。
左若童看着他。
“长路漫漫,时间转瞬即逝。”
“历代三一门先辈,穷极一生都难以走到二重的尽头。”
“你在一重多耽误一年,将来在二重的路上,就会少一分余裕。”
“时光不等人。”
“为师希望你能尽早踏入二重。”
左若童的声音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不要蹉跎年华。”
苏白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是真的认真在想这件事。
三年的打磨,说实话,确实够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
体内的炁已经厚实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每晚暗影士兵的挂机修炼,再配合他自己的行功,让他的根基扎得比谁都深。
甚至再压下去,意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
可苏白一直没动,不是因为不想突破。
而是他想等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强行冲关的风险,他见过。
偏殿里那一屋子经脉尽毁的废人,时刻提醒着他。
逆生三重不是寻常功夫。
破关之时,一个不慎,就可能毁掉一生。
但师父说得也对。
二重的路太长了。
早进去一年,就多一年在里面打磨的时间。
苏白想通了。
“行。”
他抬起头,认真说道:“师父,弟子这三年确实磨得差不多了。”
“也是时候该往前迈一步了。”
“不过弟子觉得,还需要一个机会。”
左若童微微挑眉。
苏白继续道:“反正也不差这几天。陆家老太公做寿,不如弟子先跟您下山去陆家。”
“顺便历练红尘,见见世面。”
“如果弟子在途中有所悟,就立马突破。”
苏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反正师父您在身边跟着,就算破关时遇到点小麻烦,弟子也不用担心安危。”
左若童盯着苏白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听着很合理。
还顺手拍了个马屁。
但他听出来了。
苏白还是想水到渠成。
左若童原本想说,逆生三重突破凶险万分,最好还是在宗门静室内突破,由他亲自护法最稳妥。
可这话又不是绝对的。
感悟红尘。
切磋交手。
甚至路上遇到什么触动心弦的事,都可能带来灵光一闪的顿悟。
修行这种事,有时候强求不来。
更何况苏白这小子稳得吓人。
没有把握的事,他压根不会去做。
左若童最终叹了口气。
“你有自己的主见,为师便不多干预了。”
苏白拱手。
“多谢师父。”
左若童挥了挥手。
“回去收拾行李吧。”
“明日一早出发。”
苏白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静室。
门关上。
静室里只剩下左若童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上。
片刻后。
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这几个小子……”
“弟子太优秀,做师父的也烦恼啊。”
他摇了摇头。
心里既庆幸,又叹息。
不管是苏白,还是李慕玄,还是陆瑾。
这三个,全是一等一的天才。
李慕玄和陆瑾天赋极高,进步速度已经超越了门内大部分弟子。
尤其是李慕玄。
十六七岁的年纪,硬生生把逆生第一重修到了大成。
这速度放在三一门历代弟子里,都能稳稳排进前列。
再给他打磨个几年,二十岁前稳上第二重。
放在整个异人界,那也是拔尖的。
陆瑾也不差。
根基稳,心性稳,背后还有陆家那种千年家风熏陶。
可跟苏白一比……
左若童想起苏白那离谱的进度,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两下。
十二岁,一重大成。
然后硬生生停在那里,一压就是三年。
不急不躁。
不争虚名。
只为打磨根基。
这份心性和定力,左若童这个当师父的都自叹不如。
用天才来描述苏白,都显得苍白。
在左若童心中。
只有妖孽二字可以形容。
“唉。”
左若童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一路顺风顺水,什么坎都没遇到过。”
“谁来给我这妖孽徒弟上点压力?”
“让他受受挫折,也好知道世道险恶。”
想了想,左若童又摇了摇头。
算了。
同辈里,能让苏白受挫折的,恐怕很难找到。
毕竟苏白除了逆生三重外,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先天能力。
真要让外人来上压力,没准就成苏白给别人上压力了。
……
舍寝。
苏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慕玄正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往一个棕色牛皮手提箱里塞东西。
崭新的衣服。
鞋袜。
干粮。
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一柄磨得锃亮的短匕。
还有一把防身用的精铁短剑。
箱子快被他塞炸了。
苏白看了一眼,从床头拿起一个布包袱,往里面叠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揣了点角洋和盘缠。
完事。
李慕玄抬头看他。
“就这些?”
苏白拍了拍布包袱。
“够了。”
李慕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得跟气球一样的手提箱,默默又把那本道经掏了出来。
苏白靠在床柱上,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我说李兄,你是去祝寿,还是去搬家?”
李慕玄用力按下皮箱的扣子。
“啪嗒”一声锁好。
他拍了拍箱子,站起身,满脸兴奋根本藏不住。
“这你就不懂了吧,苏兄?”
李慕玄下巴微抬,眼中透着一股热切。
“咱们在山上憋了整整五年了!”
“这次去陆家,五湖四海的门派子弟都去,那岂不是什么高手都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掌心里。
“我天天被你揍,一肚子火没处发。”
“打不过你,难道我还打不过别人吗?”
“这次下山,我非得好好见识见识,看看外面那些同辈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苏白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兄。”
“嗯?”
苏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我一句劝。”
“咱们现在到底还没入二重。”
“一重和二重的差距有多大,水云师兄他们演示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见。”
“外面能人辈出,卧虎藏龙,年轻一辈里天才绝对少不了。”
苏白把包袱往床上一放。
“还是低调点吧。”
“别刚下山就被人给锤了。”
李慕玄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苏白,你就是太谦虚了。”
他拍开苏白的手,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
“一重和一重之间相差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刚才演武场上,你不是给我演示得很明白吗?”
“光是一重大成这四个字,放到外面,绝对够得上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了!”
“咱们这水准,绝对可以在外面闯出点名堂。”
李慕玄冷哼一声。
“我不信年轻一辈里,比你我还厉害的能有多少?”
苏白笑了笑,没说话。
但心里其实也认同这话。
逆生三重,一重一天地。
原本的记忆里,陆瑾在一重尚未大成的时候,就已经能击败许多同辈天才。
如今的李慕玄,不仅掐断了全性的因果,还在山上卷了五年,早早踏入一重大成。
放眼现在的年轻一辈,李慕玄恐怕还真足以位列翘楚。
当然。
他苏白又是另一回事了。
同样一重大成,大成和大成也是不一样的。
李慕玄那是到了天花板。
而他苏白,是因为只有天花板。
真要动起手来,苏白那实打实的杀人技,加上浑厚得离谱的炁力,足以把同境界的人按在地上摩擦。
“行了,早点睡。”
苏白躺回床上。
“明早出发。”
李慕玄没再多说。
但嘴角一直咧着。
翻了好久,才终于翻过身去。
……
次日清晨。
师徒三人辞别似冲和水云等人,在山门前汇合。
左若童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挺拔,面如冠玉。
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苏白换了便于赶路的青色长衫,外面仍罩着三一门白袍,束发而立,面容清俊,气度沉稳内敛。
他走在左若童身侧,那股内敛的气质,竟与掌门有几分相似。
李慕玄背着他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箱子。
虽然长相不如前面两位,但修炼逆生三重多年,皮肤细腻白净了不少,身形也比从前健硕精悍。
比起原著只修炼倒转八方时,整个人端正利落了许多。
放在人群里,也称得上惹眼。
三人下了山。
来到最近的火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鱼龙混杂。
可三人走在人群中,还是极其扎眼。
周围经过的旅人,甚至站台上的列车员,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看着左若童和苏白,脸红得直拿手绢遮。
李慕玄扫了一圈,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世道真不公平。
明明他也不差。
左若童买了三张票,带着二人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站里拥挤,但他们所在的车厢人倒是不算多。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硬座落座。
左若童坐在对面。
苏白和李慕玄并排。
火车缓缓开动。
车窗外的山林向后飞速退去。
左若童理了理衣摆,看着两个弟子。
“此次去陆家,规格不低。”
“会见到不少人。”
“各门各派都有。”
“也会有不少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高手。”
“掌门、长辈、精英子弟,都会露面。”
左若童语气随意,却带着提醒。
“此行对你们是个增长见识的好机会。”
“你们二人多看少说。”
李慕玄立刻点头。
然后他好奇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师父,陆瑾的陆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只知道他家是大家族。”
“咱们在山上,偶尔听陆兄弟提过几嘴,但他从来不细说。”
苏白也微微侧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虽然他前世就知道陆家的底细,但这种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才最合适。
左若童笑了一声。
“陆家一直低调,小陆不说也正常。”
“既然你们好奇,那我就跟你们说说。”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异人界里,有炼炁名门四家之说。”
“陆家,便是其中之一。”
“和另外三家一样,陆家传承已逾千年。”
李慕玄眼睛一瞪。
“千年?!”
左若童点头。
“但陆家有一点,和其他三家都不一样。”
李慕玄忙问:“什么?”
左若童竖起一根手指。
“陆家,没有家传绝学。”
李慕玄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家传绝学?”
“那他们练什么?”
“他们怎么在异人界立足千年?”
左若童淡淡一笑。
“这就是陆家的高明之处。”
“陆家子弟,到了年纪,需拜入其他门派学习功法。”
“但陆家有极其严苛的家规。”
“陆家子弟在外面学到的任何手段、功法,绝不能传授给其他陆家人。”
“哪怕是亲爹亲儿子,也不行。”
李慕玄嘴巴微张。
“这……这也行?”
左若童点头。
“不仅行,而且几百年来,从未出过问题。”
“不牵扯奇门异术的内部流传。”
“陆家的长辈,只教子孙如何做人,不为子孙续财,更不替子孙结怨。”
“陆家弟子遍布各大门派,各家各派都有陆家人学艺。”
“有的成了精英,有的甚至成了高层。”
“可没有任何一个陆家弟子违反过这条家规。”
左若童看向两人。
“也正因如此,陆家在异人界中的影响力极广。”
“各大门派对陆家都信任有加。”
“陆家的底蕴,也早已经和整个异人界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了。”
李慕玄深深吸了一口气。
头皮都有些发麻。
“想不到啊。”
他回忆着陆瑾平日里秀气低调的模样,怎么也没往这种庞然大物上想过。
“那家伙平时一声不吭的。”
“原来家里这么牛。”
苏白在一旁默默听着,嘴角微微一翘。
陆瑾那小子,还真是把陆家的家风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显山不露水。
闷头做事。
难怪后来能有一生无暇的名声。
这陆家的家教和运作模式,确实是把人情世故玩到了极致。
三人就这么在车厢里聊着。
白天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连绵丘陵。
天色渐暗。
车厢顶部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
车厢里的旅客大多扛不住疲惫,开始打起瞌睡。
李慕玄靠在座位上,脑袋一歪,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苏白双手抱胸,靠在窗边闭目假寐。
体内逆生炁机缓缓流转。
意识沉入影子内部,隐隐能感受到暗影士兵那永不停歇的运功节奏。
那种毫无杂念、机械精准的修炼状态,像一口古井。
苏白借着这份禅意入定,随时随地练功行炁。
左若童也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
铁轨碾过接缝,发出规律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火车缓缓减速。
到了一站。
站台上灯光昏暗。
车厢门被列车员拉开,一阵夜风涌了进来。
稀稀拉拉下去一拨人。
有十几个背着铺盖卷的乘客,揉着眼睛往外走。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波人从站台外挤了上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点,走里边。”
一个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声传来。
苏白没有睁眼。
但他原本均匀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行人从走道里缓缓经过。
脚步声不止一组。
很多。
里面有五六双明显偏轻偏小的。
孩子的脚步。
跟在后面的是三组成年人的步伐。
两男一女。
这不算奇怪。
带着孩子赶路的大人,火车上到处都是。
可苏白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
那几个孩子的脚步声,太整齐了。
不是普通小孩那种蹦蹦跳跳、深一脚浅一脚的乱七八糟。
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几乎同步的节奏。
像是被人牵着。
也像是脑子不清醒,却被某种力道硬推着往前走。
那三个大人走路的方式也不对。
他们极力压制着脚步声。
但落在苏白耳朵里,那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步伐。
步子落地极稳。
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有底子。
踩过桩。
这不是农户走路的方式。
而且最让苏白警惕的,是空气中若有若无飘过来的一丝奇异味道。
很淡。
像某种廉价的劣质迷香。
苏白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余光扫了过去。
走道上,几个人影正缓缓从他们这排座位旁经过。
最前面是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
一个看着十一二岁。
一个约莫八九岁。
两人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发直,脚步机械地往前挪。
后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
年纪从四五岁到七八岁不等。
有的被牵着。
有的被抱在怀里。
全都低垂着脑袋,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身体软绵绵的。
像是在熟睡。
更像是昏迷。
跟在后面的三个大人。
两男一女。
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皮肤黝黑,像是赶路的乡下人。
一个精瘦男人走在最前。
另一个壮些的汉子压在后面。
中间那个女人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嘴里低声哄着什么。
乍一看。
就是几个底层农户带着孩子赶夜路。
可大半夜的。
三个农户。
带着五六个神情麻木、甚至陷入深度昏迷的小孩赶路?
这要是没问题,苏白把眼珠子抠出来。
苏白的目光在那三个大人身上扫过。
下一瞬。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精瘦男人,手背上隐约有一道极细的暗纹。
不是刺青。
而是长期运炁留下的炁脉外溢痕迹。
苏白瞳孔微缩。
异人。
而且是不弱的异人。
几乎同一时间,苏白脑海中闪过七年前自己刚穿越时,在街头遇到的那两个全性妖人。
同样的行头。
同样的套路。
也是看似普通的人贩子。
实则有炁有手段。
若不是左若童当年路过,一掌拍死那个精瘦汉子,自己现在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苏白瞬间确定了这几人的身份。
人贩子。
而且是异人人贩子。
他心里冷了下来。
忽然,苏白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
左若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
有的,只是平静到看不见底的深邃。
左若童的表情很平静。
可苏白看见了。
师父的右手食指,正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师徒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