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仪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掉出一块现大洋,在桌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响,她愣了一下,又拆开第二封,又掉出一块现大洋。
“这是……”孔令仪看着桌上的两块大洋,满脸疑惑,“这两人真小气,就给一块大洋啊。”
楚云飞没回话,他拿起第一封信,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字迹上,猛地一震,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有些笔画还描了好几遍,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当年为了以后跟他秘密联络,就说以后用左手写字来当信物,这一看就是陈庚写的。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老领导,不知道这封信能否赶得上你的大喜日子,弟在千里之外,遥祝兄与嫂夫人百年好合。
弟每月活动经费不过四五块大洋,只能拿出半块大洋,聊表心意,李云龙那小子更是个穷光蛋,掏空了口袋,也只凑出几毛钱,我俩一合计,加起来才凑了一块大洋。兄长莫要嫌少啊,这是弟和李云龙的一片心意。
另外,李云龙让我转告你,他姐姐虽然是个农村人,没什么知识文化,但是本性温良,希望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委屈,如果他姐姐要是写信来说你欺负她,他可饶不了你啊。
还有一件事,老领导,据说你这次取得嫂夫人是四大家族孔家之人,那你可真是发了大财了啊,昔年你答应我那两个营的装备,可别忘了,李云龙这小子也说他那个独立团装备太差,盼望着姐夫楚云飞能发点财,到时候再给接济接济,具体地址写在最后一页了,兄长您看着办吧,一个两个咱不嫌少,多了那更好。
弟陈庚顿首,民国二十一年六月。”
楚云飞看完信,嘴角抽搐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人家都是来送礼金贺喜的,这两个倒霉蛋,加起来送一块大洋,还得问我要好几个营的装备,关键是还说得理直气壮的,似乎还合情合理的,摊上这两个货,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把信合了起来,然后面对着孔令仪:“倒了大霉,两个催债鬼来的信,加起来送了一块大洋,就想让我翻一万倍还回去,还没有拒绝的理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孔令仪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弯的。
“你这两个朋友,还真有意思,倒是两个妙人。”
“妙人?我看就是两个活宝!”楚云飞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不过,这件事该办还是要办,一个是昔年黄埔同寝室兄弟,一起上过战场拼过命,一个是自己小舅子,都不能不管。”
“那我给你钱?我爹说给我差不多一百万大洋的陪嫁,我有钱。”
“行呢,谁不知道咱们孔大千金是大富婆。”
楚云飞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二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稳,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这个字迹一下子把他拉回了九年前,上海火车站广场上,那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书,两人交谈了许久,那个人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那封信,他至今还留着。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
“楚云飞小友台鉴:
昔年上海一别,匆匆数载,听闻小友在上海率部浴血抗敌,屡建奇功,某深为钦佩。
日前,某已与周同志会合,谈及小友,同志言及当年迎春楼之约等事,某方知小友与名震天下的抗日名将楚云飞实为一人,当年小友所赠之言,某已依计而行,避免了诸多不必要的牺牲,此恩此德,某与无数同志铭记于心。
今闻小友大婚,特寄上贺仪一枚,聊表寸心,虽微薄,却是某数月积蓄,望小友勿嫌。
某有一言,望小友转达蒋总裁:日寇野心不死,东北已沦,上海暂安,然华北危在旦夕,此时惟有举国上下,摒弃前嫌,一致对外,方有生路,内斗不休,终将自取灭亡。
小友若方便,可与某或周同志联系,地址附于末页,勿以身份相隔而疏远,你我初心,皆为中华。
顺颂时祺。
知名不具,民国二十一年六月。”
楚云飞把信看了两遍,手微微发抖。
“稳了,妥了,一切都稳妥了”
他知道这封信里面内容的分量,更知道写信人的份量,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孔令仪坐在旁边,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她轻声问:“云飞,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楚云飞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
“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孔令仪见他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再问,因为她信任他。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一颗颗凝固的泪珠,楚云飞把两块大洋收好,放进抽屉里,两块大洋虽然不多,但是在他心里比其他任何人的礼物都重要。
第二天一早,楚云飞就让王耀五去把心腹们召集起来,南京城外的一处小院子里,王耀五带领亲信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不知道军座要干什么。
“军座,这么急叫我们来,难道有任务?”王耀五第一个问。
楚云飞把两张纸拿出来,这是昨晚他抄写好的地址。
“两件事,第一件,从重庆的那个兵工厂,准备一批装备,机枪、步枪、子弹,够差不多一个团的,和这十根大黄鱼一起想办法送到这个地址。”
王耀五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他先是震惊了一下,随后又点了点头,把信还给了楚云飞。
“军座,这批装备怎么运?路上盘查很严。”王耀五问。
楚云飞想了想:“拆开成零件,放在大米之中,走水路,从长江上游绕过去,当地会有人与你接头,记住这批东西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绝对有保密。”
“明白。”王耀五站起来,“我亲自去办。”
楚云飞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第二件事。”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前,正对着他们,“箱子里有二十跟大黄鱼,安排人送到到江西,顺带着我手里这封信,具体地址在这张纸上,王耀五你先记下来,然后信烧掉。”
王耀五接过第二封信,看了一眼地址,脸色微微一变。
“军座,这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楚云飞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这两件事,除了你们几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记住,是任何人。”
王耀五和亲信几个人同时站起来,立正敬礼:“是!”
王耀五划了根火柴,把第二封信也烧了。
楚云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夏天的雨,快来了。
王耀五走后,楚云飞一个人站在窗前,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会儿,他就从后门离开了。
回到新的别墅,院子里,孔令仪正在和怀民、怀乡玩耍,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她抬起头,看到楚云飞,嘴角翘起,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云飞走过去,从她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云飞,怎么了?”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就是想抱抱你。”
怀民和怀乡看到这一幕。
“爹,羞羞。”
“爹爹,大坏蛋。”
孔令仪听到两小时的话后,脸更红了,她试着挣脱,可是身后的这个男人实在是孔武有力,挣脱不得,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靠在他的头上,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们的身上,两个孩子又跑去追起了蝴蝶,咯咯地笑着。
远处,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夏天的暴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