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转向她,目光温和:“孔小姐请说。”
孔令仪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稳住了声音:“你打的那些战争,我不是很懂,我想知道,你对文学、艺术有什么看法?”
楚云飞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似乎又在情理之中,自古以来女性更多的都是喜欢才高八斗的才子,而不是孔武有力的将军,就像大名鼎鼎的柳大诗人,逛花楼都不用给钱,写一首诗就行了,甚至死后的事儿都有青楼女子去给他操办。但是楚云飞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
“文学,是人心,艺术,是人性。”楚云飞想了想,缓缓说道,“文学更像是在讲一个人具体的内心感受,写的是人心中的喜怒哀乐,而艺术挖掘的是所有人共有的特质,探讨的是更深层的人性,文学看的是情绪,艺术看的是本质。”
孔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她没有听得太懂,但是他觉得对面这个将军,说话时认真的样子真的好帅。
楚云飞继续说:“我小时候在南…太原读书,先生教我们背《诗经》《楚辞》,虽然很多东西当时不懂不理解,但后来上了战场,一下子就懂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做人要有骨气,军人更要有骨气。”
孔令仪的心又一次颤动了,她读过《楚辞》,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但从楚云飞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亲历过战场,亲历过生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用自己的命去验证过的。
“楚将军,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画?比如,国画,西洋画?”孔令仪又问。
楚云飞想了想:“国画写意,西洋画写实,各有各的美,但我更喜欢国画,尤其是山水画,那种‘可游可居’的意境,让人心静,在战场上,枪林弹雨,生死一线,能让人心静的,也就是身后这些山山水水。”
孔令仪沉默了,她看着楚云飞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很清澈,很坦荡,没有一丝伪装,他不是在附和她,更没有说奉承话讨好她,真的只是在说自己的真心话。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夕阳又沉了几分,天色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光线柔和。
孔令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楚将军,我冒昧地问一句,听说你有两位夫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现在的……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忽然凝滞了,孔令侃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楚云飞,他觉得他姐姐似乎沦陷了,不过有一说一,对面这个年轻的将军又帅又有才华,要是他自己,估计也会沦陷吧,去去去,什么鬼想法。
楚云飞没有任何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声音平静。
“说来话长,民国十三年,我决定报考黄埔军校,父亲怕我死在战场上,楚家断了香火,于是连夜给我安排了两房夫人。她们一个叫李云凤,一个叫王小陶,说起来,我们之间起初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甚至谈不上认识,但我奔赴广州之后,她们留在太原,替我照顾父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我在外打仗,她们就在家等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低了几分。
“之前把他们接到南京来,但是军务繁忙,见得次数也不算多,淞沪停战后,我回南京,只见到了李云凤,大儿子楚怀民已经会叫爹了,小女儿楚怀乡坐在我怀里不肯下来,我楚云飞何德何能,让她们这样待我?她们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操持家务,我心里只有感激,现如今她们就是我的家人,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楚云飞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做对不起她们的事。”
楚云飞说完,端起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
孔令仪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讨好,只有真诚和坚定,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楚将军,”孔令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稳住了,“我……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么坦诚。”
楚云飞微微一笑:“孔小姐客气了,婚姻之事,勉强不得,如果孔小姐觉得不合适,不便向委座和孔委员说,楚某可以自去言明,绝不会纠缠不清。”
孔令仪低下头,脸又红了,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把凉亭照得暖融融的,孔令侃看了看怀表,站起来。
“楚将军,天色不早了,我爹那边还有事,我们就不多留你了,改日再叙。”
楚云飞也站起来,抱拳:“多谢孔兄和孔小姐款待,楚某叨扰了。”
孔令仪站起来,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楚云飞转身走下凉亭,他的背影在暮色中依然挺拔,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出花园,消失在夜色里。
孔令仪站在凉亭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孔令侃凑过来,压低声音:“姐,怎么样?”
孔令仪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只是不知何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笑。
楚云飞走出孔公馆,上了吉普车,王耀五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军座,怎么样?委座有什么新的安排?”王耀五笑眯眯地问。
楚云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恐怕近段时间是不能驰骋战场了,开车,回府。”
吉普车发动,驶入南京城的夜色中。
王耀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楚云飞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军座,您还笑的出来,咱们都没有军权了,一个将军没有军权,那还算是个将军吗?”
“左民呐,你这个人性子就是急,政治不是像战争你死我活,反而更像是商人之间一样,本质在于交换。”
“军座,您又开始拽洋词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军座让我打哪我就打哪。”
“唉,你啊你,烂泥扶不上墙。”
楚云飞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交错。
他在想,这天下的事,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最近都是偏向日常,总是写战争,也不是太好兄弟们,节奏看起来是需要加快,还是慢,大家提意见,我来改稿子,一天四章这个不会变,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