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情况，让林鬼更加确信——自己这位“同生共死”的伙伴，绝对有问题。
开业时的邮局，几乎迎来了所有闲来无事的阿瓦隆居民。
他们挤进不大的厅堂，东问西问，充满好奇。
林鬼、希娅和伊芙在柜台后接待，一一回答。
在这片喧闹中，林鬼敏锐地察觉到。
希娅偷看他的频率，高得惊人。
而且，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向下飘。
似乎在盯着他的脖子看。
林鬼趁间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皮肤光滑，没有异物，也没有不适。
就在他疑惑时，一位居民似乎犹豫了很久。
他终于推开身前凑热闹的人群，慢慢走到了柜台前。
这位想寄信的人，目的地有些特别。
花木城。
为了能在返程时多接些委托，林鬼在邮局门口特意写明：
信件并非只能寄往地图标注的几个城邦。
若有其他目的地的需求，可以提出，送信员（林鬼）会酌情考虑是否顺路送达。
而这个“花木城”……
林鬼记得，它应该在卡兰城附近。
是一座未曾加入城邦联盟、相对孤立的自由城邦。
林鬼抬起头，看向提出这个请求的人。
然后，他微微一怔。
对方……是一位半魔。
男性，中等身材，有着人类的面容，但额角生着一对小小的、蜿蜒的黑色尖角。
眼眸是暗红色的，皮肤苍白，带着魔纹。
林鬼有些惊讶，问道：
“你……要寄给谁？”
那半魔沉默了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寄给……一位曾收留过我的妇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缓地讲述起来：
“那时候，我刚觉醒魔纹，被赶出家乡，到处流浪。”
“快饿死的时候，倒在了花木城外的路边。”
“是玛莎大婶发现了我……她眼睛不好，几乎看不见。”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以为我是……就把我拖回了家。”
“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叫我‘小凯尔’……”
“城里的人歧视我，朝我扔石头，骂我是怪物。”
“她就拿着扫帚挡在我前面，朝着声音的方向骂回去。”
“她说……”
半魔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这是我孩子’。”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彻底安静下来。
居民们不再交谈，都静静地听着。
半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在她那里住了两年。”
“后来……追捕半魔的巡逻队快要搜到那片街区。”
“我不能再连累她了。”
“只好在一天夜里，偷偷离开了。”
“随后，在路上遇到了汉娜小姐，和其他躲在花木的半魔同伴。”
“最后，就跟着汉娜小姐来到了阿瓦隆。”
他的故事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份未尽的感激与思念。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来自花木的半魔们仿佛被触动了什么。
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补充起来：
“玛莎大婶……是不是总爱穿灰格子围裙？”
“她家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苹果树，对吧？”
“凯尔那时还帮她修过屋顶呢，从树上摔下来，腿瘸了半个月……”
“那群混账巡逻队来的时候，还是老约翰提前跑来报的信……”
他们说的，都是些琐碎的细节。
却拼凑出一段真实而温暖的过往。
被叫做凯尔的半魔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最后，一位兽人大叔拍了拍他的肩，看向林鬼，声音粗哑却诚恳：
“林鬼先生。”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帮他吧。”
“送信的费用，我们大家一起凑。”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对，我们出！”
“算我一份！”
“还有我！”
林鬼闻言，有些失笑地吐槽：“就七个铜币，还需要凑吗？一双草鞋都能卖二十铜币了。”
说完，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凯尔手中那封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信。
“放心吧，”他对凯尔笑了笑，“信，我一定会送到。”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承诺背后并不乐观。
并非路途艰难——去花木城对他而言不算绕太远的路。
而是十几年过去了。
一位眼睛不便、没有子嗣的妇人，在城邦时代底层挣扎求生……
林鬼几乎不敢细想她如今的处境。
或许早已……
算了。
他暗自摇头。
到时候亲眼去看看再说。
凯尔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银币，递了过来。
伊芙在旁接过，利落地数出三个铜板找还给他。
凯尔摩挲着找回的铜板，犹豫片刻，又低声开口：
“那个……如果、如果她还活着……”
“可以的话，能把这些……也交给她吗？”
他将一个有些分量的小布袋轻轻推到林鬼面前。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凯尔声音更低了，“但……”
林鬼沉默着解开袋口。
里面是一些磨损的银币，还有两三枚色泽暗淡的金币。
想必林鬼的担忧，作为曾在花木城底层挣扎过的凯尔，比他更清楚。
“嘿！这点钱，哪够让一位老妇人过上好日子？”
方才那位兽人大叔洪亮的声音响起。
他“哐当”一声，将两枚崭新的金币拍在柜台上。
“算我一份！”
这个举动像投入水面的石子。
涟漪迅速荡开。
“我也来！”
“还有我！”
“等等，我回家拿！”
人群骚动起来。
居民们——无论是人类、兽人、地精还是其他种族——纷纷挤上前。
一枚枚钱币被轻轻放在柜台上。
金币，银币，甚至还有一把把摞得整齐的铜币。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或许在阿瓦隆，钱币早已失去了它在外界的流通意义。
又或许，这里的人们本就如此。
不一会儿，原本空荡的木质柜台表面，几乎被各色钱币覆盖。
在伊芙的快速整理和清点下，竟凑出了足足三百枚金币的数额。
顺便一提，其中有一百枚金币，是希娅“友情赞助”的。
她动作极快，趁着人群拥挤时，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悄悄混入钱堆。
凯尔背对着她，并未察觉。
但林鬼看见了。
希娅对上他的目光，调皮地眨了眨眼。
林鬼只能无奈地苦笑一下。
随后，他伸手探入自己法袍内侧的口袋，摸索片刻。
最终，也只摸出了一枚孤零零的金币。
轻轻放在了那堆闪闪发亮的钱山边缘。
没办法。
他全身上下，真的就只剩这些了。
猎魔人卡斯当初给的酬金。
没有用在竞拍“引路人”上。
几乎全被林鬼换成了各类物资。
而那些物资，大多并非为他自己所备。
是给希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