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食日刚刚才发生,这件事的热度很大,而随着赵昊亲手验证,更引起了广泛热议,往后再遇到天狗食日,人们便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恐惧。
邸报上详细记载了垂拱殿上发生的事,还将赵昊推算天狗食日的过程原原本本的刊印在上。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和文臣士子们也纷纷拿出纸笔推算,不得不说,民间卧虎藏龙,不仅有人验证了赵昊的推算。
甚至将未来两百年之内的发生的天狗食日尽数推演出来,精准到了详细的时辰,京中的小报们纷纷刊印,甚至形成了一阵攀比之风。
比谁推演出的时间准确,推演出天狗食日的次数更多。
消息传的非常快,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便传到了河北大名府。
官邸之内。
韩忠彦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盛开的花卉,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他上疏弹劾曾布,最大的理由便是曾布用人不当,致使天地示警。
可官家亲自下场,验证了天狗食日乃是自然之理,与天象示警无关,所谓的弹劾,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韩忠彦不由得轻叹,“官家,何其厚爱曾子宣!”
当皇帝亲自出面为一个大臣辩护站台,他说再多也没用,简在帝心便是如此。
罢了,罢了!
……
河东,太原府。
吕惠卿坐在官署之内,手里握着一份京城的邸报,清瘦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羡慕,“曾子宣,你真是好命啊!”
说实话,他羡慕了,能得官家亲自下场袒护,如此态度鲜明,众所周知,一个可靠的老大有多么重要。
更别说,这个老大还是皇帝。
这正是赵昊要在群臣中树立的观念,跟着朕,朕保你无忧。人心和威信,便是在这样一点一滴中建立。
“迟早,吾必取而代之。”
此刻,他心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回京,亲眼见识一下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臣,也可以为陛下效劳!
……
垂拱殿。
赵昊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盘,在他对面,曾布正襟危坐,面色很是严肃,恭敬。
两人各执黑白,对坐手谈。
赵昊手执白子,下了一子,道,“大名府北门锁钥,边事方殷,宜得强明重臣专任兵民之政,曾卿以为如何?”
曾布拿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两息半,反应过来,官家是要把韩忠彦调任,顿时,心里一动。
回道,“官家,韩相公旧德老成,然大名府事任繁简,臣以为宜置京师近甸,以备顾问,慰朝野之望。”
赵昊微微一笑,曾布与他是越来越有默契了,调任谁知大名府不是问题,把韩忠彦往哪调才是问题。
人事变动不需要他亲自发话,曾布显然能闻弦而知雅意,明白赵昊的意思,将韩忠彦明升暗降,荣养起来。
即使他没透露之前是韩忠彦弹劾曾布,想必曾布也知道韩忠彦之前弹劾过他,赵昊对朝廷的保密机制从来不报任何期待。
韩忠彦是旧党核心,而他现在仍然是手握重权,身兼资政殿学士、知大名府,大名府路安抚使,可谓是掌握军政大权于一体。
大名府又是北方重镇,就算是没有这一档子事,他也不会放任这么重要一个位置放在旧党韩忠彦身上。
他的弹劾,恰好给了自己动手的借口。
曾布落下黑子,接着道,“臣以为,可改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
赵昊面上笑容更盛,这个调职是最典型的明升暗降套路,官场上最常用的手段,西京是什么地方,洛阳。
那里是大宋陪都,无边防,无重兵,判留守司,只管宗庙祭祀之事,怎么,你觉得我苛待你了?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宗庙祭祀都交到你手上了,难道还不足以显示朕对你的重用?这事,他早就想干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理由,现在,时机刚刚好。
在大宋,作为文官,你能做的只能是接旨谢恩。
赵昊再度落下一子,轻声道,“如此,甚好。”
……
乾圣元年,四月二十七,尚书省下诏:
制曰:
具官韩忠彦,衣冠望族,社稷旧臣。顷以宿望,出镇北门,扞蔽边陲,厥功茂焉。今春秋渐高,机务繁重,非所以优礼元老之意也。
宜进崇阶,加以封爵,置诸近甸,隆以体貌。
可特授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给宰执全俸,赐玉带一袭,锦帛百匹。
仍诏所在,月具礼问,以示朕眷遇旧臣之意。
进退以礼,君臣之道全;优老尊贤,邦家之光显。
往钦朕命,其体至怀。
御史台,陈次升等一众御史得知调任韩忠彦的诏书,立马品出了其中的意思,官家这是在明升暗降,更是对之前朝堂风波的惩罚。
他们这些御史反而因为风闻奏事的特权,没有被处理,而旧党元老韩忠彦却是直接被调居闲职,不再掌握实权。
他们很想反对,奈何他们没有理由,皇帝首肯,尚书省同意,流程一应俱全,正式的不能在正式,他们根本找不出理由反对。
你难道能说,北地边事不重要?
不可能的,这是体制运转的规则,只要程序正确,符合情理,没人能反对。
当然,那种手握重兵,威信极高的边关大将或许能反抗,事实上也没法反抗,只能遵命,狄青,岳飞他们的兵权不都是被一个知枢密院事的官职给削掉了兵权。
至于文臣,还是洗洗睡吧,旧党在朝堂的党羽早就被拆的七零八散,连个为他发声的重量级人物都找不到。在大宋,就没有文臣造反的可能。
整个调职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朝堂上并没有人反驳发声。
……
半个月之后。
大名府官邸。
韩忠彦垂首低眉,听着内侍念完诏书上那一长串的任命,指尖攥的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结束了,名位愈崇,权柄愈空,大名府的实权尽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判西京留守司事、兼提举嵩山崇福宫。
洛阳宫观,优礼养老,这是官家和曾布给的体面,他不得不接受。
官家不欲背负贬谪元老之名,以尊而不用,敬而远之的手段将自己明升暗降,这套手段他很熟。
历代以来,他见过官家们用过,没想到今天却是轮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