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继续...”
言知若摩挲着手中的照片，接着道，“如果奶奶你先是给阿宁收拾好，让阿宁以一个干干净净的面貌过来，按照我当时的性格，想法，脾气。一定不会同意，甚至...之后还会对阿宁恶语相向。”
“就算阿宁不是言贺瑞，我也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阿宁。”
“因为奶奶你知道，我那时候，非常痛恨那个小三的孩子。”
说到这，言知若脑海中的回忆里，出现了自己将阿宁赶出去了，接着却莫名烦躁的睡不着，最后起来给阿宁重新开门的画面。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阿宁，确实很可怜，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走丢了的孩子。
和自己那些年的处境，是何其相似？
说不定自己痛恨，抗拒之下的恻隐之心，就是这些，奶奶故意为之，看起来又毫无心意对待阿宁的细节。
想通这个关键，言知若忍不住抬眼看向奶奶，心里有些惊骇，没想到奶奶对自己的心理，性格，了解得这么...缜密。
“知若，奶奶了解你，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是奶奶带大的孩子。”
林奶奶揉了揉言知若的小手，她也看到了言知若那恍然的表情了，看来是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所以，奶奶你把阿宁送到我这里，是想要同时达到两个目的？”
林奶奶笑着示意言知若继续说下去。
言知若点点头，靠在沙发上，扬起脑袋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梳理着思路，声音轻缓。
“第一，我当时既不想去找父亲，或者是母亲，又不想返回老宅这边住。按照我当时的年龄，正处于青春期。这是在长辈眼中，最为敏感，也最是性格多变的一个时间段。”
“前面奶奶你也说了，怕我走错路，怕我放纵自己。”
“所以这第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用阿宁来综合我的个人时间，毕竟我那时候才高二，课程不算多，学习压力也不大，多一个阿宁，就会让我课余时间的精力，多一支消耗的分岔路。”
说完第一个目的，言知若扭头看向奶奶，看到奶奶点头表示目的正确，她抿了抿嘴，继续开口道。
“而第二个目的，就是杨爷爷的口信，那句别让阿宁长歪了。”
“如果只是暂居，那么杨爷爷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嘱咐，因为短时间的富足生活，并不能让阿宁立刻就发生性格上的变化，甚至是价值观上的变化。”
“也就是说，杨爷爷那段时间，很危险，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所以一开始，杨爷爷就是打算让阿宁长住，对吗？”
林奶奶没想到言知若靠着这一句话，就将杨老爷子宛如托孤的想法给分析了出来。
“对。起初我还觉得，这会不会是我过度臆想了，但后面的见面，我就知道，我想得没错。”
言知若微微颔首，“那么...我身边有阿宁，我会控制不住的去考虑到他的存在。而阿宁身边有我，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小心翼翼，保持本心，不去犯错，就是阿宁一直以来的性格底色。”
“而在这种对他不友好的环境中，他原本的性格底色，言行举止，也成为了阿宁能在我这里生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言知若顿了顿，有些心疼的开口，“所以...这成为了阿宁不会走上歪路，也是没长歪的压力环境，因为阿宁没有精力，去想更多。”
“他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得到我的认可，如何才不会让我生气，如何...才不会给我添麻烦。”
林奶奶轻轻点头，语重心长道，“是。当一个面对严峻环境的时候，就会遵从本能，遵从习惯，特别是...还在成长中的孩子。”
“当付出得到了回应，当环境有了改善，那么...潜意识中，就会认定自己的做法，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克制，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
“而这...就是性格品质培养的，核心逻辑之一。”
“阿宁看似在你身边，处处受委屈，处处受限制，但本质上，你，身边的环境，以及阿宁原本的性格底色，会牢牢给他把关，不让那份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冒出来。”
“因为...一旦破罐子破摔，阿宁将...无处可去，更...无可依靠。”
听着奶奶这一番话，言知若整个人彻底被惊住了。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心理细节。
林奶奶微微一笑，扭头看向言知若，面容慈祥。
“当然了，这不光是对于阿宁来说，对于你，也是一样的。”
“阿宁的善良，阿宁的懂事，阿宁的小心翼翼，都在缓和你心里的戾气和暴晦。”
“你的生活不再一成不变，你的生活，不光只是学习，不光只有家庭破碎的阴暗。”
“你的生活，被一个小天使一样的男孩，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他让你一日三餐有了着落，他让你的心里有了牵挂，甚至...他让你有了一份很小很小的归属感，以及...一份很小很小的感情寄托。”
“那个感情寄托的名字，就叫...他需要你。”
听到这，言知若整颗心都在颤抖，或者说，当奶奶脱口而出的对于自己，也是一样的，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在微微颤动了。
是啊，自己从阿宁第一次的见面，将他赶出去，然后又给他开门。
第二天，那客房中，飘窗下方的破旧外套，那垫在屁股下的两本课本。
以及厨房里面，站在小板凳上的身影。
还有后来的种种...
又何尝不是在治愈自己那充满戾气的心呢？
但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些细节，会让自己这么的...难过，这么的...想哭，又这么的...愧疚呢。
看着孙女止不住的掉眼泪，林奶奶抬手再次为孙女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知若，你和阿宁，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相互治愈，相互成全。”
“你因为阿宁，没有让我们担心，也更早懂得了，什么叫关心，什么叫责任。”
“而阿宁因为你，如今也变得更好，更优秀，更自信。”
“这...就是奶奶心里的算计。”
“而这...也是奶奶在这件事情上，担任的一个...坏人的角色。”
闻言，言知若呆呆的看着已经满脸皱纹的奶奶，看到了奶奶眼神中的如释重负，看到了奶奶眼神中的欣慰。
她此时再也控制不住，抱住自己的奶奶大声哭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