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
林薇仿佛被子弹击中,整个人猛地一僵。
一双杏眼瞬间瞪得圆圆的,大脑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白嫩的耳尖唰的一下泛红,愣了好几秒,才带着几分慌乱、错愕又不知所措的语气,轻声脱口:“顾……顾岩,你疯了?”
“我要是疯了,也是让你姐给气的。”
顾岩贪恋于眼前美色,心中却在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恼,故作随意地继续说:“好了,跟你开玩笑的。”
林薇的目光在顾岩脸上看了又看,内心的波澜逐渐平静。
但两人间仍是沉默,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顾岩又开口,没话找话地问:“饿了吧?走,吃点饭去。”
林薇机械性地点头,然后立刻又想起,为了送林慧出国,顾岩可是欠下了快2万块的巨债。
哪怕现在林慧汇回来了一部分钱,可顾岩身上仍背着债呢。
让顾岩请客,这饭她吃得不安心。
“还是我请你吧。”
“你一个学生,自己还没赚钱呢。”
顾岩没给她拉扯的机会,领着她走到街上,恰好附近就有国营的新川面馆。
“吃面行吗?”
“我吃什么都行。”
“成,比你姐好养活多了。”
林薇给了他一个白眼,率先走进了面馆儿。
两人一人点了一碗鸡丝面。
林薇一边不拘小节地秃噜着面条,一边问顾岩:“剩下那些钱……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慢慢还呗。”
林薇咽下面条,吞吞吐吐,“要不……你去找老林聊聊。”
“聊什么?说我为了送你闺女出国欠了一屁股债,给我拿俩钱儿花花?”顾岩哂笑,用筷子挑起面条,“算了,就这样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薇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心底突然多了几分佩服。
这人看着油嘴滑舌,还挺能扛事儿的!
从面馆出来,林薇和顾岩分开,上了郊线331的公交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向前,道路两侧的国槐不断后退。
“我要是把你娶了,你姐是不是得气疯了?”
顾岩的话和他那张脸仿佛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林薇脸上不禁泛出薄红,满心嗔怪。
这个疯子!
继而,她又对林慧生出更大的恼怒来。
要不是你非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也不会折腾出这么多事。
她暗下决心,等回去就写信,非得狠狠骂林慧这个坏女人一顿不可。
差点误信了她的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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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春和日暖。
这天按照排班表,顾岩是值班队长,不用出车,他早上先去了一趟永定门菜市场。
前几天早上,齐三强拉客人从回龙观饭店返城,回来跟顾岩说菜贩子胡强想用点外汇券。
拜建外大街那天闹的事所赐,本来只是朝阳分局的一场打击行动,结果事情发生后,市长震怒,直接指令市局展开了一场针对倒汇、切汇团伙的强力行动。
连着快一个星期了,所有倒汇、切汇的二道贩子们无不瑟瑟发抖。
本来胡强也是认识几个二道贩子的,可赶上现在查得紧,谁也不敢出来。
顾岩现在不倒汇了,这回纯纯是帮忙,卖个人情。
“胡哥。”
“岩子!兄弟,这回你可算是救了哥哥的急了。”
胡强一见顾岩分外亲切,拉着他走到胡同深处无人的角落。
“都在这里了,你点点。”
顾岩递出一摞外汇券,100元、50元、10元的面值都有,一共1670元。
胡强点过票子,将事先准备好的钱塞给顾岩,一共3100元,按1:1.8给的钱。
最近倒汇的贩子都消停了,黑市上外汇券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顾岩接过钱,数过1700元,把剩下的钱返给了胡强。
“这回是义务帮忙。”
“怎么地?还信不过我?”
胡强以为顾岩是看现在风声太紧,不敢收钱。
“这钱赚的太烫手,不弄这个了。”
胡强不禁意外竖起大拇指,恭维道:“一个月几千块的生意,说不干就不干,老弟你这定力,这个!”
顾岩笑了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牵扯太多,问道:“怎么赶着这个时候用?”
“嗐!”胡强叹口气,朝市场的方向努努嘴,“有人儿子结婚,想弄支精工表。”
八十年代正值“石英革命“,日本精工的石英表在国内比许多国外的机械表还要受欢迎。
一块精工表,便宜的要200元,贵的要800元以上。
购买渠道也很少,便宜的还好说,王府井百货就有,高端的就只有友谊商店、涉外酒店的商店才有,只能用外汇券买。
除此之外,在燕京,像秀水街这样的地方也能买到。
但如果不是熟人,很容易买到香江来的假货。
还不如花高价换外汇券,去友谊商店买表,至少图个保靠。
看着胡强的示意,顾岩意会地点点头。
城狐社鼠,自古没有断绝的时候。
胡强这种事还算好的,只是个人情忙。
二人又闲聊几句,顾岩揣好钱,四下观望一番,确信没有人跟着,才快步离开。
耽误了半个多小时到达站点,统计完今天的工作车情况后,顾岩走进值班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李建国和齐三强趴在窗口,满脸猥琐。
“诶,顾队,听说昨晚你家去了个小姑娘?谁啊?”
“是谁跟你们俩有关系吗?”
“我们哥俩这不是关心你嘛,我可听说了,长得可不是一般的漂亮,你这……可别犯错误啊!”
两人嘴里规劝他别犯错误,可表情却是巴不得他犯点错误,好给大家伙增加点谈资。
顾岩将两人轰开,给自己泡了缸高碎。
提副队长,工资没涨几块,活儿多了不少,值班算是为数不多的福利。
当然了,前提是车队的司机和车辆别在外面出什么意外,要不然比正常出车还累。
喝茶,看报纸。
搪瓷缸泡的高碎他都喝第二缸了,时针刚到十点。
好不容易熬完一天的班,下了班,顾岩跟保卫员老张打了个招呼,开着他那辆沪上出了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