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放脚步猛地顿住。
街角那道身影佝偻着背,裹着一件破棉袄,但他走路时习惯性端着肩膀、迈着方步的姿态,太扎眼了。
陈书砚。
一个被判了八十大板、流放千里的罪犯,竟然逃回了府城。
王天放眼神一冷,按住腰间的刀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陈书砚像只无头苍蝇,在城南的几条街巷里乱窜。他沿街盯着各家商铺的招牌,尤其是米铺,一家挨着一家地张望。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家门面宽敞的“杨记米铺”前,眼睛猛地亮了。
铺子里,陈书洁穿着一身素净的杭绸对襟袄裙,坐着在椅子上,正拿着个账本看。她身旁,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正扶着她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娘…娘…糖…”
陈书砚搓了搓冻僵的手,大步跨进门槛。
“书洁!”陈书砚双手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响,“给我拿五十两银子!快点!”
陈书洁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疤的男子看了半天,才认出这人是谁。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哥。”陈书洁将儿子揽到身旁,“你不是被流放了吗?”
“少废话!”陈书砚眼神贪婪地扫过陈书洁头上的金簪,“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现在当了老板娘,手里肯定有钱。赶紧拿钱,再给我找身干净衣服,安排个小院!”
陈书洁气笑了。
当初为了给他凑银子,把她卖给一个死过老婆、跑过老婆的五十岁老头。要不是杨老三对她还算不错,她早就死在后院了。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来要钱。
“没钱。”陈书洁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滚出去,不然我报官了。”
“你敢!”陈书砚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抓陈书洁的衣领,“我是你亲二哥!你敢报官,你也跑不了!你不给钱,我就把你这铺子砸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陈书洁,后领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王天放从门外大步跨入,单手揪住陈书砚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甩。
“砰!”
陈书砚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刚要破口大骂,一只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
“大哥?”陈书砚看清来人,脸色煞白。
“逃犯可是死罪啊。”王天放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别!别送我去衙门!”陈书砚顾不上胸口的剧痛,死死抱住王天放的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了我,我马上滚,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王天放不为所动,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三两下将陈书砚的双手反剪绑死。
陈书砚杀猪般地干嚎,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
“大哥?”陈书洁这才回过神,看着一身劲装、气势逼人的王天放,满脸惊讶。
“嗯。”王天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和金珠在镇上开了铺子,现在全家都在后口村落户。天微前几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陈书洁听得发愣,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到府城后,金珠让我去杨家名下的好几个米铺找过你,都没看到你人。”
陈书洁低头擦了擦眼角:“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我怕不太平,就没出来。加上孩子小,实在脱不开身。”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大哥,天微姐生了?她身体怎么样?大嫂好不好?”
“都好。金珠也怀上了。”王天放提起陈书砚的衣领,“你忙,我先把他送去衙门。”
“大哥!”陈书洁叫住他,“等过几天,我回后口村看天微姐和大嫂。”
王天放点点头,提着烂泥一样的陈书砚,大步走入人群。
傍晚,米铺打烊。
杨老三从外面应酬回来,他年近五旬,有了白头发,但身子骨硬朗,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陈书洁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老三听完,冷笑一声:“流放逃回,还敢当街勒索,这小子是活腻了。你大哥做得对,这种祸害,死了最好。”
陈书洁抱着儿子,叹了口气:“我想去后口村看看天微姐。”
“去!必须去!”杨老三走过来,逗了逗儿子软乎乎的脸蛋,“多带点补品,她们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陈书洁看着杨老三眼角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她被逼着嫁过来,以为是进了火坑。谁知道,这老男人虽然年纪大,但人还算靠谱。
“你也去吗?”陈书洁轻声问。
杨老三动作一顿,干咳两声,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这岁数,跟你大哥他们站一块,平白让人笑话。你去就行,多带点银子。”
陈书洁心里一酸。
她知道,杨老三是怕去了给她丢人。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陈书洁把孩子放回地上,转身去收拾账本。
杨老三急了,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别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
陈书洁停下动作,转身直视他:“你是我当家的。你不去,我一个人回娘家,别人才要笑话我。”
杨老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年轻俏丽的妻子,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行。”杨老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等天润考完试,咱们再回去吧!我杨老三虽然年纪大,但我能赚钱。我得努力活下去,活到咱儿子能像他的名字‘杨继业’一样,继承家业。到时候,有他给你撑腰,我才能放心闭眼!”
陈书洁红着脸啐了一口:“瞎说什么死不死的,赶紧洗手吃饭。”
杨老三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几日后,县试结束。
陈天润考完试回了后口村。放榜还要等些日子,家里倒也不催他,只让他好好休息。
这天清晨,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王家院门外。
杨老三先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陈书洁下来。
陈书洁牵着路还走不太稳的杨继业,小家伙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大姨!舅娘!”
院子里,陈天微和王金珠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搭着毯子。
“天微姐!”陈书洁眼眶一热,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书洁?”陈天微猛地站起来,拉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胖了,气色也好了。看来杨老板没亏待你。”
两姐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